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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。”颜如玉的指尖微微蜷了起来,“阿耶去世以后,陛下封我做郡主,封兄长做承恩侯,还赏了我们很多很多东西。”
她低声道:“可我那时一点也不觉得高兴。我只想要阿耶。”
魏琰眼睫微微一颤。
“所以……”颜如玉停顿了一下,似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样安慰他,只能膝行半步,伸出手,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衣袖,“你若是难过,也没有关系。”
“这里没有别人。”
魏琰低头,望着搭在自己衣袖上的那只手。
小小的,手指纤细,腕间一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,搭在他暗沉粗糙的素服衣袖上,像一捧随时会融化的白雪。
他已经撑了太久。
从五年前母亲获罪那日起,他便强迫自己不能哭,不能闹,更不能在人前流露半分怨怼。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他,只等着他行差踏错,好借此证明一个罪妃之子根本不配居于东宫。
于是他闭门抄写《孝经》,对父皇叩首谢恩;在那些联名请废他的朝臣面前恭谨守礼;一年又一年,把自己雕琢成一个滴水不漏、无可指摘的太子。
直到今日,母亲终于洗清冤屈,他依旧不能失态。
追祭时,他要端着储君的仪态站在父皇身边答谢群臣;祭礼散后,他还要温言安抚年幼的魏瑾,告诉弟弟母妃终于恢复清白,他们应当高兴。
所有人都觉得,他苦熬五年,终于等来了想要的结果;所有人都在劝他宽慰、劝他高兴。
可他怎么高兴得起来?
周氏满门数百口人命,他的母妃,他的外祖父、外祖母,全都烂在了五年前的泥土里,再也回不来了。更何况,那手染鲜血的罪魁祸首,至今仍未付出真正的代价。
他眼底慢慢浮起一层骇人的血丝,周身气息愈发冷沉,搁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攥紧,连指节都泛出了冷硬的白。
颜如玉察觉到他身上陡然翻涌的寒意,犹豫片刻,还是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。
温热柔软的掌心试探着覆上紧绷的手背。下一瞬,魏琰猛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,一把将身侧的人拽进了怀里。
他用劲极大,颜如玉猝不及防,整个人被带得跌进他怀中,额角撞上他坚硬的胸膛。宽大的素服衣袖扫过茵席,将她脚边那摞方才摆得整整齐齐的书卷尽数带倒,“哗啦”一声散落在地,书页在穿堂风里哗哗作响。
颜如玉被他箍得生疼,整个人都无措地僵住了。
已近弱冠的少年俯身抱下来,几乎将这团纤细的身影完全罩在怀中。可此刻,他却深深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她单薄的肩头。
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沉重分量,颜如玉紧绷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。她没有挣扎,只努力稳住自己小小的身子,随后迟疑着抬起手臂,环住他的腰背,一下一下,生疏地抚过他的后背:
“没事的……殿下,没事的。”
季夏的风穿过殿宇,吹起重重素帷,高高扬起,又缓缓落下,影影绰绰显露出灵前紧紧相拥的两道身影。
地上散落的书卷被风轻轻掀起,哗啦翻过数页,复又悄然落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魏琰环在她背后的手才终于慢慢松开。
颜如玉体贴地没有抬头细看他的神情,也没有多问,只若无其事地俯下身,将散落在席边的书卷一册册捡起来,重新理得整整齐齐。
她抱起书卷,轻声道:“那我先回寿安宫了。”
身前没有传来回应。
颜如玉安静等了一会儿,便转身朝殿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