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回 舊疤識人 東瀛重逢（大結局）

且說劉金花帶著兒子，到了美國之後，日子倒也算安穩。

那些年悄悄轉出去的資產，雖說比不得從前在蠅頭市那般呼風喚雨的排場，可買下一處不算張揚的房子、供著兒子上學、往後母子倆衣食無憂地過下去，倒也是綽綽有餘的。

只是這般日子，過得越是安穩，那份牽掛，便越是磨人。

自打那一日在云溪山莊門口分別，她便再也沒有得到過高小強的半點消息。

起初，她還想著，是他這些日子忙、是他不方便；後來，蠅頭市那邊的消息，一件一件地，輾轉傳了過來——秦華倒了、王家環球易了主、焦建國被帶走了……再往後，便傳來了那處會所出事的風聲。

她這顆心，就此懸到了嗓子眼。

這些日子，她託遍了所有能託的門路，四處打聽——只是這般事情，問得太急，反倒容易惹禍；她只能一點一點地，小心翼翼地，往下摸。末了，倒真是從一條極隱秘的路子上，得著了半句：人，沒事，出海了，往東邊去了。

只這半句，便讓她在那一夜，一個人躲在房裡，哭了很久。

活著就好。

只是這般「活著」，究竟活成了什麼樣子，她是半點也不知道的。

這般提心吊膽的日子，過了幾個月，那份思念，倒是熬成了一塊日日夜夜壓在心口的石頭。

且說這一日，倒是出了一樁說來極為荒唐的事。

那些日子，劉金花一直託著人，在日本那邊，四處打聽一箇中國男人的下落——只是這般大海撈針的營生，談何容易？末了，那位替她跑腿的人，倒是輾轉打聽來了一樁不著邊際的閒話：說是日本那邊，近來冒出了個頗有些名氣的蒙面男演員，據說是中國來的，條件了得，在成人片那一行裡，已經有了幾分名頭。

那人轉述這話時，語氣裡，是十足的猶疑——這般無稽的傳聞，跟劉女士要找的人，能有什麼干係？

只是劉金花聽著，那顆心，卻是不知怎的，猛地一沉。

她也說不清，那一刻，心裡究竟是怎樣一種感覺，只是鬼使神差地，讓人想盡了法子，尋來了那些個片子。

那一夜，她把兒子哄睡了，一個人，關上房門，坐在電腦跟前。

屏幕上那個男人，臉上戴著面具，遮得嚴嚴實實，聲音也是經過處理的，壓根聽不出什麼來。

可她只看了片刻，那雙眼睛，便再也移不開了。

那身量、那骨架、那肩膀的寬度、那背上肌肉的走勢……還有下身那根大器，她這些年，比誰都熟悉的地方。

只是這些，都還不算數。

真正讓她整個人，如遭雷擊的，是畫面裡，那男人腿上的一道疤。

那道疤，說長不長、說短不短，是小時候摔的、皮開肉綻地留下的一塊印子，這些年，雖說淡了不少，可那形狀，是怎麼也變不了的。

——那年他跟她說起這道疤時，是笑著的：說自己十來歲那年，為著在村裡那幫孩子跟前，掙一個「膽大」的名聲，非要從黑龍潭那三丈高的崖頂上，跳下去；跳是跳成了，腿上生生擦掉了一大塊皮，血流了一路，可爬上岸的那一刻，望著那一圈孩子又驚又佩的眼神，心裡，比什麼都痛快。

那時她還笑著，伸手摸過那道疤，說他：「你呀，從小就是個不要命的。」

如今，隔著一塊屏幕、隔著一整片汪洋，她再一次，看見了這道疤。

劉金花捂住嘴，眼淚，一下子就湧了出來。

話說人確定了，往後的事，倒是好辦了不少。

她託人輾轉聯繫上了那家公司，幾經周折，總算是拿到了那個人的聯繫方式。

那一日，高小強接到那通電話時，正在收工的路上。

電話那頭，是許久未曾聽過的、那個熟悉的聲音，只叫了兩個字：「小強。」

他站在那條陌生的街上，握著手機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只覺得眼前，忽然就模糊了一片。

既然聯繫上了，接下來最要緊的事，便是見面。

只是這一見，倒是難住了兩個人——高小強的護照，是萬萬不能用的；這身份，別說回國，便是想往美國去，即使美籤仍在有效期，他也不會冒險的；他這一輩子，除非能拿到改名換姓的日本護照，否則只能困在這裡了。

思來想去，也只有一條路：她帶著兒子，來日本。

這一日，成田機場。

劉金花牽著兒子的手，從出口走了出來。

那孩子，已經會走了，牽著母親的手，一邊走，一邊好奇地，東張西望——這一路的飛機、這滿耳聽不懂的話，對這麼個小人兒來說，倒像是一場新鮮的遊戲。

高小強站在人群外頭，戴著口罩、壓著帽簷——這些日子，他早已習慣了這般行走於世的模樣。

遠遠地，他一眼便瞧見了她們。

那一瞬間，他這半輩子，什麼樣的場面沒經過、什麼樣的心思沒轉過，可這一刻，他只覺得兩條腿，是釘在了那兒，一步也邁不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