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回 鏡前圓夢 瀛中一郎

到了約定的那個週三，山本果然派了車來接。

高小強坐在車裡，一路沉默地，望著窗外那些個陌生的街景，心裡，倒是說不出的複雜——他這一輩子，從三里屯到蠅頭市、從蠅頭市到省城、到香港，走過的路不算短了，可這一趟，去的卻是這麼個地方。

車子最後停在了一處並不起眼的建築跟前。

進了門，高小強倒是愣住了——他心裡原先隱隱設想過的那些個烏煙瘴氣的光景，此刻，是一樣也沒有：這地方，是正兒八經的一間攝影棚，寬敞、明亮，一側擺著軌道和燈架，另一側堆著各式各樣的佈景道具；十幾個工作人員在裡頭進進出出，扛機器的、調燈的、拿著場記板核對的，個個神情專注，忙而不亂，誰也沒有多瞧他一眼。

牆上貼著排班表、消防疏散圖，還有一張寫滿了條款的「拍攝現場安全守則」。

山本迎了上來，一如既往地客氣，先領著他，把該走的流程，一樣一樣地，走了個遍——

先是填表、籤保密協議；接著，是一份厚厚的演員合同，條款寫得密密麻麻，報酬怎麼算、每場戲怎麼計費、哪些是可以拒絕的、哪些是必須配合的，一條一條，都白紙黑字地寫著；再往後，是體檢——抽血、化驗，山本說這是行規，每個演員都要做，往後每隔一段時間，還得複查；末了，還有一份保險的說明。

高小強跟著一路簽下來，心裡那份荒誕感，是越發地重了——他這半輩子，在蠅頭市幹過的那些個營生：偽造簽名、買通幹部、行賄受賄、放高利貸的過橋、送錢送人……哪一樁，是有過合同的？哪一樁，是簽過字、上過保險、走過流程的？

倒是眼下這一樁，說出去人人都要皺眉頭的營生，反倒是這般規規矩矩、一板一眼，比他這些年幹過的任何一件「正經事」，都要合規、都要體面。

這般對比，實在是荒唐得，讓他不知該作何感想。

流程走完，便是試鏡了。

山本領著他，進了一間小些的棚。

高小強一進門，腳步倒是頓了一頓——那棚裡，早已有人在等著了。

燈光是打好的，機位是架好的，一張寬大的床擺在正中，四周圍著幾盞柔光燈；床邊，站著一位年輕女子，穿著一件寬鬆的浴袍，臉上化著淡妝，正低頭跟一個拿著場記板的工作人員，說著什麼。

見著他們進來，那女子抬起頭，衝著高小強，很規矩地，鞠了一躬，臉上帶著幾分職業性的、卻也說不上虛假的笑意，用日語說了句什麼。

山本在旁邊替他譯了：「她說，&039;今天請多多關照&039;。」

高小強愣了一下，也忙不迭地，學著樣子，點了點頭。

這般場面，實在是超出了他的預料——他心裡原先設想過的那些個不堪、那些個下作，此刻竟一樣也沒有：這女子的神情舉止，跟尋常人家上班的姑娘，並沒有什麼兩樣；棚裡那幾個工作人員，也是各忙各的——調燈的踩著梯子在頭頂忙活，收音的舉著杆子試音，還有個年紀不大的助理，正端著兩杯溫水，一杯遞給那位女演員，一杯遞到了高小強手裡，還衝他笑了笑。

沒有人竊笑，沒有人打量，更沒有人露出半點異樣的神色——在這些人眼裡，這不過是又一個開工的日子、又一場要拍的戲罷了。

只是這般「正常」，落在高小強心裡，反倒是更加地，讓他喘不上氣來。

他站在那兒，手裡捧著那杯溫水，只覺得掌心，一片溼冷。

這些年，他什麼樣的場面沒經歷過？跟人在酒桌上鬥過智、在釣魚場裡過過招、連市委書記跟前，都能應對自如、滴水不漏。可眼下這般，要在這十幾雙眼睛的注視之下、在這幾盞明晃晃的燈下，脫得赤條條地，去做那件事——這般滋味，他這半輩子，還是頭一遭嚐到。

那份說不出口的羞恥，混雜著緊張，一陣一陣地，往上湧。

更讓他心裡發虛的，是另一層顧慮——萬一……萬一到時候，不成呢？他這半輩子，靠的就是這點子本錢，若是在這般眾目睽睽之下、在這十幾雙眼睛的注視之中，出了岔子，那可就……
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他只覺得後背，涼颼颼的——這世上的男人，怕是沒有一個，能真正不在乎這樁事的；更何況是他，這一輩子的榮辱起落，說到底，全都系在這上頭。

山本似乎瞧出了他這份侷促，走過來，很隨和地，跟他細細地交代了一番：鏡頭怎麼走、大致要做些什麼、哪些地方需要配合、若是覺得不舒服，隨時可以喊停；末了，還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道：「高先生，別緊張。我們這一行，說到底，也是一門手藝——頭一回，都是這樣的。您就當這兒沒有旁人，只有您和她兩個。」

高小強深深地，吸了一口氣。

燈亮了起來。

柔光從四個方向打過來，把那張床照得幾乎沒有陰影。山本站在監視器後面，看著高小強微微發僵的肩膀，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了一句：
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