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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很認真地、用生硬的英文說了一句:
“You…… very big. Good. And…… mouth, also good.”
高小強愣了一下,喉結滾動,最終只是點了點頭。
他拿起那杯已經涼掉的溫水,喝了一口。掌心的冷汗還在,可那份幾乎要把他淹沒的緊張,已經退了大半。棚裡的工作人員重新動起來,有人開始整理線材,有人在記錄時間碼。一切都像一場尋常的開工,只是監視器回放的畫面裡,女演員那幾聲壓不住的真實驚歎,被清清楚楚地錄了下來。
高小強坐在床邊,看著自己還戴著安全套的下身,忽然生出一種極淡的、說不清是解脫還是荒誕的感覺。
這半輩子靠的那點東西,在這異國的燈下,居然還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證明。
山本走過來的時候,臉上那份剋制的職業笑容,是怎麼也壓不住了——他這些年,看過的人,沒有一千也有八百,可這般條件,倒確實是不多見的。
「高先生,」他很鄭重地,握了握高小強的手,「我果然,沒有看走眼。」
事情既然定了,剩下的,便是些瑣碎的安排。
山本領著他,坐下來,一樣一樣地,交代往後的事:拍攝的排期、片酬的結算方式、蒙面的具體做法——面具、眼罩、或者鏡頭處理,都可以商量;至於身份的事,山本也如約提了幾處路子,只說要慢慢來、要耐心,急不得。
末了,山本從桌上,取過一張紙,笑了笑:「還有一件頂要緊的事——藝名。」
「這行當裡,藝名是招牌,」山本一邊說著,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,「得響亮、好記,最好一聽就知道是個人物。您有什麼想法嗎?」
高小強搖了搖頭——他這般時候,哪裡還有什麼想法。
山本沉吟了片刻,筆尖在紙上頓了頓,末了,寫下了三個字,轉過來,給他瞧:「我想了想,就叫這個吧。」
那三個字是:瀛中一郎。
「&039;瀛&039;,是東瀛的瀛,」山本很認真地解釋著,「意思是您從海那邊來,如今在這東瀛之中,落了腳;&039;一郎&039;呢,是我們這邊最常見不過的名字,家家戶戶都有,叫起來順口,觀眾也容易記住。」
高小強望著那三個字,怔了很久。
瀛中一郎。
——從海那邊來的、這東瀛之中的、一個再尋常不過的「一郎」。
他這一輩子,被人叫過許多名字:在三里屯,是「強子」;在劇組,是「挑水的乙」;在「金碧輝煌」,是那個站在門口的保安;在蠅頭市,是人人敬著、怕著、捧著的「淨哥」;在劉金花跟前,是那一聲壓低了嗓子的「小強」。
如今,這些個名字,全都留在了海的那一邊。
留給他的,只剩下這麼一個——瀛中一郎。這個名字,平庸、尋常、毫無特色,像是這一行的流水線上,隨便貼上去的一個編號,誰都可以叫、誰都可以換。
這般名字,落在他這個曾經在蠅頭市呼風喚雨、望著王家環球大廈想過「這一棟樓跟自己這條傢伙什究竟哪個更高」的男人身上,實在是……
他忽然想笑,可這笑意,還沒爬到嘴角,便僵住了。
「好,」他低低地,應了一句,「就叫這個吧。」
且說這般定了下來,往後的日子,倒是漸漸地,有了個模樣。
他戴上了面具,用上了那個不屬於自己的名字,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裡,一場一場地,拍著那些個見不得光、卻又實實在在合法納稅的片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