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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夜,高小強坐在那間屋子裡,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,是什麼也沒想、什麼也沒做。
窗外的天色,一點一點地,泛出了灰白。
他這心裡,起初是一片空茫的——那種茫然,倒不像是害怕,更像是整個人,被人從這世上,硬生生地抽走了一塊什麼,剩下的那部分,還沒反應過來。
只是這般空茫,也不過持續了片刻。
緊接著湧上來的,是一種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的、近乎冷酷的清醒——這些年在這蠅頭市的渾水裡,摸爬滾打練出來的那點子本能,此刻,倒是徹底地,接管了一切。
這地方,是不是有監控?——這處所在,向來是圖個隱秘,明面上的監控,是沒有的,可這樓裡樓外,誰又說得準?
什麼時候會有人發現?——這女人這些日子,都是獨來獨往,若無意外,最快,也得是明日午後了。
自己還有多少工夫?——滿打滿算,不到一天。
這般一條一條地,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高小強站起身來,做完了該做的事,把這屋裡,收拾停當,而後,便沉默地,退了出來。
至於這一段,究竟是怎樣一番收場,書中便不再贅述了。
出了那處所在,天色剛亮,街上還沒什麼人。高小強開著車,徑直回了自己的住處。
這一趟,他倒是格外地冷靜——他沒有慌不擇路地,往機場或是火車站跑:那些地方,是最容易被攔下的所在,眼下這般時候,去了,無異於自投羅網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取錢——這些年,他早已在幾處不打眼的地方,存下了一筆現金,為的就是防著有朝一日的不測;第二件事,是把證件、護照,還有錢包,一併揣進了隨身的包裡;第三件事,是把用了多年的手機,關了機、拆了卡,隨手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,另換了一部早就備好的新機。
這般安排,倒不是他此刻才想出來的——這些年,他跟在焦建國身邊,耳濡目染地學了不少東西,其中最要緊的一條,便是:這般行當裡的人,永遠都得給自己,留一條後路。
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,這條後路,來得這般快。
且說這般跑路的門道,正經渠道,是斷然走不得了。高小強思來想去,倒是想起了這些年在這渾水裡,打過交道的那些個三教九流——總有那麼幾條,是能通往外頭去的路子。
他輾轉託了幾道關係,末了,總算是搭上了一條「出海」的門路——聽說是從南邊某處小港口走,蛇頭都是老手,年年送人出去,從沒出過什麼大岔子。
只是當他依著約定,到了那處接頭的地方,見著那位居中牽線的人物時,這一路上繃得死緊的神經,倒是被這般巧合,驚得鬆了一鬆。
坐在他對面的,是一位年近四十、保養得極為宜人的女子,眉眼間那份精明爽利的勁兒,是一點也沒有褪去。
——正是當年那位周姨,周曼麗。
這女人,也是愣了好一會兒,才認出眼前這個風塵僕僕、滿臉憔悴的男人,究竟是誰。
「淨哥?」她這一聲,喊得是真心實意地意外,「怎麼會是你……」
高小強也是苦笑了一聲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。
——當年那個開著美容院、成日裡跟闊太太們喝茶聊天的周姨,怎麼會跟這般「送人出海」的營生,扯上了干係?
只是這般納悶,也不過轉念之間,便釋然了。
這蠅頭市啊,說穿了,就是這麼個地方——多少人,都是揣著兩副面孔過日子的:檯面上,是開美容院的老闆娘、是端莊賢淑的太太、是德高望重的企業家、是道貌岸然的領導;臺底下,那些個見不得光的營生,可就說不清了。有那開著連鎖酒店、乾淨利落的老總,暗地裡替人洗著說不清來路的錢;有那在講臺上口口聲聲「廉潔自律」的幹部,回了家,家裡那幾套房產,連本人都記不真切究竟掛在了誰的名下;更有那菩薩心腸、逢年過節便捐款做善事的善人,暗地裡放的高利貸,逼死過的人,也不止一個兩個。
兩副面孔,人人都有,人人也都心照不宣——你不揭我的短,我不拆你的臺,各自把那副光鮮的皮相,端得穩穩當當,這日子,便能一年一年地,過下去。
如今想來,這周姨當年那間美容院,怕也不過是這許多副「檯面」裡的一副罷了。她真正的營生,究竟有幾門、深淺幾何,恐怕連當年在她身上「考核」過一回的高小強,也從來就沒有真正弄明白過。
這樣想著,高小強心裡,倒是生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