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回 走投無路 圖窮匕見

且說高小強交代下去的那樁「尋買家」的差事，辦了些日子，倒是把他這些年攢下的那點子自信，一層一層地，剝了個乾淨。

起初，孟建軍幾個，倒也確實尋著了幾路有意向的人馬——只是這般買賣，人家但凡是認真做事的，頭一件事，便是要進場做盡調。這一查，可就查出了大麻煩：那些個賬目上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來、那幾處經不起細究的分包、還有背後那張牽連著王家環球與「青雲嶺」的關係網……更要緊的是，這些日子，蠅頭市這般風聲鶴唳的光景，明眼人一打聽，便都心裡有數了。

於是這幾路人馬，來時熱熱鬧鬧，走時，倒是一個比一個乾脆——連句像樣的場面話，都懶得多說。

倒也有那麼一兩家，是「願意接手」的，只是開出的價錢，低得近乎羞辱——那數目，連這些年砸進去的本錢，都填不滿一半。對面那位老闆，笑呵呵地攤著手：「高總，眼下這行情，您也是明白人——我這也是冒著風險，替您擔著呢。」

那副神情，分明就是篤定了他走投無路，等著趁火打劫。

高小強坐在那兒，臉上還得端著笑，心裡，卻是一陣一陣地發涼——他這才真正明白過來：這些年他辛辛苦苦攢下的這些個招牌、這些個「家業」，說穿了，一旦離了那把遮風擋雨的傘、離了那些個說得上話的關係，便什麼也不是了。

這般滋味，比賠了錢，更讓他難受。

且說這些日子，那些個不祥的跡象，也是一件接著一件地，來了。

先是有關部門的人，找到「蠅都諮詢」，說是「瞭解一下青雲嶺項目幾處分包的情況」，問得客客氣氣，可那些個問題，一個比一個刁鑽，樁樁件件，都問在了要害上；

接著，蘇墨那邊，託人遞了個話過來，只說自己這些日子，也被找去「談了談」，往後怕是不便再來往了；

再往後，他名下一個不大不小的賬戶，忽然被凍結了——銀行那邊給的說法，是「配合相關調查」，具體什麼調查，誰也不肯多說半個字。

這般跡象，一件一件地，壓過來，就像是一根繩索，正在一寸一寸地，往緊裡收。

而真正壓垮他的那一根稻草，是幾日之後到的。

這些日子，他一直在託人打探，那幾箱賬目材料，究竟流到了哪裡去。末了，倒真是從一位相熟的門路那兒，探來了一個消息——那份材料的複印件，早在幾個月前，便已經通過某個渠道，遞到了不該遞的地方去了。

遞到了哪兒，那人不肯細說，只是壓低了聲音，添了一句：「淨哥，我勸你一句，別查了——趕緊想想自己的退路吧。」

那一日，高小強握著手機，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，望著窗外這座他曾經躊躇滿志、以為總有一日要踩在腳下的城市，整個人，是從頭涼到了腳底。

他終於明白過來：什麼「賣了公司、拿了錢、過幾年就沒事了」——從頭到尾，都是他自己，編給自己聽的一個夢。

那些個東西，是記在他這個人頭上的賬；那位秦書記，此刻正在裡頭，一筆一筆地，交代著這些年的往來。這般事情，是一根線牽著一串人，早晚要扯到他這兒來——甚至，那根線，可能早就已經，扯到他身上了。

只是這般滔天的絕望，還沒等他真正消化，那位楊總，倒是先尋上門來了。

這一日，楊菲菲一如往常，笑吟吟地推門進來，臉上還是那副從容自信的神情，開口便是一套熟得不能再熟的說辭：「小強，跟你說個好消息——上市的事，眼下已經進到最關鍵的階段了，券商那邊、還有材料遞上去的通道，都已經打通得差不多了，只是……這最後一關，還需要一筆資金，做最後的疏通打點。」

她說了個數目。

那數目，比先前任何一筆，都要大。

高小強坐在辦公桌後頭，一動不動地，望著她。

那一刻，他心裡翻湧的，已經不只是憤怒了。

外頭那張網，正在一寸一寸地，往他脖子上收；他這些年拿命換來的一切，眼看著就要化為烏有；他把姐姐和兒子，送去了大洋彼岸，自己留在這兒，撐著這最後一口氣……而這個女人，在把他從頭到腳，敲骨吸髓地啃了這許多口之後，此刻，居然還笑吟吟地坐在這兒，要來撈最後一筆。

她甚至壓根不知道，或者，她壓根不在乎——他這條船，是不是已經，要沉了。

高小強臉上，那副素來溫和恭謹的神情，竟是沒有半點變化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末了，只是緩緩地，點了點頭：「行，這筆錢，我來想辦法。」

楊菲菲臉上，綻開了一個滿意的笑容。

「只是這般大的數目，」高小強又添了一句，語氣裡，是恰到好處的為難與鄭重，「我得跟幾個股東那邊，好生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