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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跟著契爾曼夫人穿梭在不同的圈子間,你發現她在這場沙龍中並不僅僅以女主人的頭銜立足,她會對有形無神的作品提出犀利刻薄的評論,也能在兩位派系不同的學者即將爭執觀點時插入其中,用柔軟優雅的言語卸去劍拔弩張的場面。
她身上的湛藍是最顯眼的地標,更無時無刻在向你展示著她精心呵護的成果,在這個建立在每周午禱後三刻的迷你國度,她是唯一的君主,擁有排序所有客人的權力,她究竟是暴君還是明君,只取決於客人們的能力與他們各自帶來的東西。
你以誠實作為定金換取而來的是——她的披肩將是你最堅實的盾,她的允諾將是你最鋒利的劍。
契爾曼夫人沒有再與你對話,你卻能從她的背影、她與旁人的每一次交談讀出她給你的留言。
就讓她看看吧,你想帶走的東西。
你迎上她斜睨過來的視線,笑容重新變得得體。
真是任性的夫人。
在連續的人像雕塑與木製的精巧小物後,一旁畫架上光影分明的顏色吸引了你的注意,你停下腳步。
畫作似乎在訴說著某個經典的宗教故事,共有三幅,以右向左排序。
第一幅畫描繪的是農家勞作,澄黃的天空下,幾個婦人在籠舍的稻草中彎著腰撿拾雞蛋,相比蘭斯拉農婦慣穿的粗布長裙,他們服裝布料細緻,袖子較短,並多了包住頭髮的兜帽。
畫中唯一露出臉來的是一名少女,她坐在影子下,懷抱一籃半滿的雞蛋,半跪著伸手去掏籠舍縫隙中的窩,緊繃抿起的唇角有一點小痣。
第二幅畫的主角仍是少女,這次畫面中只有她,她跪在落下的圓型光圈裡神色錯亂,翻倒的竹籃裡是打碎的雞蛋,從混合的蛋黃與蛋清中生出了無數透明的雙手,在陰影中朝向少女。
其中一雙手被特意描繪了實際的形體,手裡握著白銀的冠冕,套上了少女的脖頸。
比起第一幅畫的柔和,這一幅畫的寫實感與不安感很重,卻又有濃厚的異國氛圍。
最後一幅畫是聖母畫,它沿用了第二幅畫的構圖,少女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面貌與年齡都不一樣的聖母,她的姿態神聖而雅美,雙手交扣,罩著薄紗的面目低垂,頭上戴著太陽的冠冕。
藍天白雲,聖母端坐在高台上,台下是幾乎滿溢的信徒,他們僅被描繪了鼻子與嘴巴,孺慕地、虔誠地、瘋狂地起伏在明明暗暗的光線裡,渴望的手伸在空中,壓在其他人的臉上,攀附在高台的支柱上——留下爪印與血痕。
薄紗讓聖母的面貌模糊不清,你仔細凝視嘴唇的位置,你似乎能在唇角看見深下去的一小點。
你正在對聖母的唇角深思,耳邊傳來契爾曼夫人玩味地低哼。
「海國神話?誰委託了你這麼『離經叛道』的題材,安娜太太?」
安娜太太?又是一個你熟悉的名字。
她被傳聞是位富商的寡婦,擁有一雙畫技精湛的巧手,擔任許多愛情小說書籍的封面與內頁插畫,她筆下的人物細膩且細節精美,你蒐集的書籍裡也有一部分她的名字。
有人從畫架後走出來,出乎你預料的,是位相當年輕的女性。
她高了你半個頭,剪著及耳的捲髮,她的眼窩很深,深到看人時會有種被骷髏盯上的錯覺。
你看著她,退後一步,退後兩步,再退下去你該撞上人了。
你止住步伐,向她報上了你的來歷。
她沒什麼情緒地點點頭。
「安樂蒂,名字。」她說。
也許從你臉上的表情讀出了困惑,安樂蒂的眼睛往某一處撇了一下。
「『安娜太太』是為了堵住那些傳統派的嘴,否則沒有人會聘請一個年輕的女畫家。」
解答完你的困惑,安樂蒂轉向契爾曼夫人,抬著下巴點向大廳另一端的人群。
「那個檯子上的傢伙想把這些放進他的書裡。」
你下意識打直背脊,可惜那個檯子的人太多,你無法確定台上的人是不是你想的那一位。
「哦?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凱爾先生病情好轉了沒?還是我推薦的那些雕刻師裡有沒有你看得上眼的?」
雕刻師這個詞貌似激起了安樂蒂,她一步一步走向契爾曼夫人,低下頭,你看著她的側臉,她的眼珠子劇烈地顫動,你覺得你都能聽見它撞擊眼眶的聲音。
「那群連直線都刻不好的廢物,連凱爾的鞋底都比不上,我不可能把我的孩子交到他們手上,契爾曼夫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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