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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他把自己忘了,却又偏偏要留给他一块疤。
他像触电一样弹开陈金默手指的碰触,“我觉得你说得对,忘了反倒是件好事,想起来了,就后悔了。”
“小盛。”不远处唐小虎已经为他拉开了车门,看向陈金默的方向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气势。
他在高启盛往那里迈步的时候抓住他的胳膊,他没办法让他走。他不明白,为什么自己用命替这家伙换回来的命,在他眼里居然这么一文不值,可以转头就拿过去跳海,拿过去遗忘。
“为什么跳海?”
“因为烟花棒,放完了。”
高启盛头也不回钻进车里,窗外的画面开始倒退。唐小虎透过后视镜看他,他取出墨镜戴上。他说小虎哥我没事,我听你们的话。
墨镜给世界换上一层暗淡的底色,他有些眩晕,好像那天海底的浪潮还绕着他旋转。他想陈金默应该永远也不会明白,自己是怎么在那片空旷的海上过完了人生最后两天。永远颠簸的海面上,连一个脚印也留不下,陈金默也就这样不留痕迹地走了。
陈金默应该也永远不会知道,自己昨天晚上是怎么离开他的家。他撑着墙最多只能走到拐角就蜷在了地上,冰冷的海水又一次顺着后颈的咬痕往心口灌。几年前涌进来的海水还能被胸膛捂热,可是现在连胸口都被倒灌的回忆凉透了。
唐小虎蹲在他面前给他披上外套,他撑不住抵在他肩头,带着漫腔的海水打湿了他的衣服。唐小虎说,早跟你说不该来了。他嚎啕地像个溺水濒死的人在恐惧地大口呼吸。他想他是该来的,毕竟不来这一趟怎么试着死心。陈金默确实从来没有过,没有一天疼过他,没有一次动过情。以前也不是没问过,结果都一样,可是还要问多少遍才能真的放弃。
可是陈金默知道,不过他也无所谓。
他昨晚满不在乎地站在窗边看他跪倒在地上,就像他今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离开视线。他知道高启盛永远都只会是高启盛。他在这里再挫败,也可以转头就坐着车回去做他的小高总,就像当初在船上再无措彷徨到要丢弃尊严去攀附唯一的依靠,但只要他想,撒撒娇也就可以有船接他回去。反正总有那么多人疼他,有人愿意深夜了也在外面等他给他披外套,有人愿意让出肩膀给他撑着哭,有人愿意被他粘着软软地叫哥。
总之陈金默不愿意,这么多年了,还是听见他喊默哥就嫌烦。
“默哥,默哥?”
陈金默刚要睡着就被叫醒,蜷缩在旁边的高启盛蹙着眉湿漉着眼,可怜巴巴的样子他也没办法发火。
“还晕?要晕船药?”
“不是的默哥,我睡不着。”
陈金默咂了一口,不耐地想舒展一下身子可是没地方。船上的床本来就小,高启盛这家伙还一上来就发烧,迷迷糊糊地就把自己蜷成个虾米,陈金默能睡的地方就更小了。
他又扭头看了一眼高启盛,鬼使神差地,生生忍下了发火的欲望。以前总是见他光鲜亮丽盛气凌人,不知道高启盛还有这样垂着刘海泪眼盈盈的样子。他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,已经没之前那么烫了。
“想家?”
“嗯,第一次离我哥这么远。”
陈金默在黑暗里看着船篷,他自己又何尝不是。两人也曾一起出过差,也一起离开过家,可是这样没着没落杳无音讯的出逃都还是第一次,第一个夜晚,总会格外难熬。
“默哥,你想不想瑶瑶?”
陈金默还是看着船篷,再张口的时候已经有点哑,“瑶瑶很懂事。”
高启盛无声地笑笑。
“那如果,有一天瑶瑶也像我这样,犯错。。。你会不会怪她?“
陈金默心想瑶瑶可比你乖的多,犯不了你这样的错。可是话到了嘴边,就成了:“我永远是她爸爸。”
这次高启盛轻轻笑出声。
“真好,我没有爸爸,只有我哥。”
他把自己蜷得更紧一点,连头都弯下去。陈金默又被他往床边挤了一点。
“启盛,”或许是想到女儿,他突然郑重地转头面对他,“你哥要是怪你,就不会派他最好的杀手来保护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