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心留名，无福消受。

日头渐渐高上来。

正殿上，英王噙笑转着手中戒指，眸光渺远。四下鸦雀无声。

“蕴娘意思，是孤王寡恩了？”英王轻笑。余人一身冷汗。

今日自清晨至隅中，世子携寒琅兄妹跪在殿前，逐一为辅臣、内官说着情，求英王饶恕。

“孤已由了你们两次。事不过三，那匹畜生险些跌死国朝宗嗣，罪无可恕，此事绝不姑息。”片刻前，世子又说及生马，英王这样答道。

世子还欲再辩，急道：“它不过是一匹畜生，人事全不懂得，父王何至于……”

“不成。”英王直截截断。“野性不驯、不从教化。如此畜生留之何用？何人骑得？再将旁人摔下又该如何？”

英王连出决绝之言，一旁蕴儿终于忍耐不住，戚声低语道：“无用之物，便都要杀尽么？”

此话一出余人一个激灵，英王微不可查地一笑，寒琅一个头叩在地上，急急谢罪道：“殿下恕罪！蕴儿口出狂言，皆是年幼无知，臣等管教无方！蕴儿绝无意冒犯王驾，王爷……”

英王抬手止住，“十一别说话，让你妹妹说。——所以蕴娘意思，是孤王寡恩了？”

四下噤然无言，蕴儿嘤嘤含泪。许久，她咬了下唇泪珠一颗颗滚下来，俯首拜在地上，话却没一丝儿含糊。

“蕴儿没有这样的意思。殿下将先生、内官们都赦了去，怎能说是寡恩！”

“那么方才之言是何意思，难道不是怨孤不公？”

蕴儿低头含泪，“蕴儿只是不解！天下那样多的事物，皆要‘有用’才得活下去么？”她忽然抬头，闪着眼睛向英王道：“没用的便都要删刈了去么？”

英王心头一重，望了她半晌，一会儿暗一叹息，才道：“倒未必。”

“世间万众，若不为害，便也随它去了。只是蕴娘，”英王欠了身子盯住蕴儿：“此马非止无用，还有大害，何以留之？你父尚险为其所害，你还要留它么？”

蕴儿用力摇头，“不是的！爹爹最喜欢马儿，一定不肯伤它的！不是马儿的错！”

英王又望她一阵，一会儿促狭一笑，又道：“不是马儿之错……那么，便是世子的错了？”

“蕴儿妹妹不是这个意思，父王开……”

“世子噤声。”英王直截截断儿子，挑衅似的看回蕴儿，只待她说明。

蕴儿默想一阵，俯首认真再磕一个头。“民女斗胆，没有见识。”

“无妨，你说。”英王含笑，欠身将一肘支在案上。

“蕴儿从小住在家中，没出过门。除去哥哥，从没见过这样多的外人。”

“大家一起玩儿，哥哥们都对蕴儿很好，蕴儿很快活。”蕴儿说时抬头向了英王：“可也不是头天就这样的！”

“蕴儿先开始很怕王爷、也怕世子殿下，殿下那样威严，蕴儿恨不能躲远远的……还有张十三公子，总扯蕴儿的辫子，蕴儿讨厌死他了！”

英王腹中一笑。听她又道：

“可时日长了，蕴儿才晓得张公子人很好，只是同蕴儿玩笑。世子殿下更好，最是不肯教人怕的……”蕴儿还说着，英王又忍一笑。

蕴儿还道：“蕴儿这才晓得，人与人相与，总要些时日的。头开始看着讨厌，也未必那人就是坏的。时日长了、熟了，各自摸着脾气，才晓得大家也能作朋友。”

“若蕴儿一下便厌极、怕极了世子殿下、诸位公子，如今又哪来这样多的朋友？……人与马儿，岂不是一样的么？”

蕴儿说着湿了眼圈，盈盈闪闪，豆大的泪珠儿又落下来，英王直恁地心头一软，叹下气来。

——她父亲若如她恁般想，又何必如此……

阶下一声抽泣，英王回神。

蕴儿仍在落泪，“蕴儿说不是马儿的错，王爷便说蕴儿觉着是世子的错，可蕴儿没有这样说！马儿千里迢迢从草原来，到这还不过十天，大家都叫它生个子不是么！世子殿下还不曾骑过几天，大家都不熟，互相闹了脾气，偏要讲究是谁的错么？就不能都没错么？”

蕴儿几乎哭出来，左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