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式

“阿黎呢？”

罗惊鸿带着温令仪走出烧炭的棚屋。天色已经沉下去，山坳里燃起零星火把，湿冷的风裹着草木、血和烟灰的气息，在营地间来回盘旋。

“干娘，你找我？”

一个背着药箱的姑娘快步跑来。她约莫十六七岁，眉眼清秀灵动，脸上笑容明亮得近乎天真，让人一见便容易放下戒心。

“这就是我先前与你说过的青梧。”罗惊鸿道，“往后你就跟着她了。”

苏黎的目光在温令仪颈边的伤口停了一瞬，很快又弯起眼睛：“好呀。”

“你先带她去看那个姓魏的。一会把他们带过来参加仪式。”

罗惊鸿离开后，苏黎带着温令仪往旁边树林走去，边走边问：“我叫苏黎，今年十六。你多大？”

“十九。”

“那我以后叫你姐姐。”她看着温令仪，笑意更深，“姐姐真好看，我喜欢姐姐。”

这话说得异常亲昵，眼睛里却满是审视和防备。

温令仪也笑了：“那以后，就请阿黎妹妹多照应了。”

“当然。”苏黎眨了眨眼，“我们姐妹同心，其利断金。”

两人相视一笑，可是谁的笑意都没到眼底。

魏成在林间简陋的药棚里。箭已经拔出，肩头重新包扎过，白布上仍透着血。他靠坐在草垫旁，脸色很差，额发被冷汗浸湿，双手依旧被绳索反绑在身后。

看到两人过来，他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喜色，随着视线落在她颈侧的伤口，眉心又蹙起。

“你，脖子上的伤？”他问。

“没事，就只是破了一点皮。”温令仪在他面前蹲下，“倒是你，肩上的箭……”

“没有伤到筋骨。”苏黎把药箱搁到一旁，语气轻快，“你男人运气很好，箭再往里半寸，这条胳膊就未必保得住了。”

她俯身装模做样查看伤口，手指却故意在伤口上戳戳按按。魏成脸色骤白，却只是咬紧牙关，并不出声。

温令仪面颊绯红，说道，“阿黎妹妹说笑了。”

“哦？”苏黎笑着直起身，看向魏成，“看来你还要努力，我姐姐还不愿意给你名分。”

温令仪正要开口解释，外面忽然传来三声沉闷的鼓响。第一声落下时，营地中的说话声便停了；第三声过后，便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
苏黎敛去笑意：“时辰到了，姐姐，我们快过去吧。”

她拉过温令仪，给她手腕上系了一段窄窄的赤色布条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温令仪好奇道。

“自己人的标志。”苏黎低头替她打结，声音压得很轻，“至少，你要让他们相信你是。”

温令仪一怔，抬眼看向她。

苏黎已经松开手，重新露出那副甜甜的笑脸：“走吧，青梧姐姐。”

烧炭棚屋外面低洼的空地已经被清理出来。

数十具尸身分层堆在高高的柴垛上，外面铺着干草、松脂和气味辛烈的不知名香草。死者的兵器被收走了，染血的衣物却还穿在身上。朝廷的军服、侯府亲兵的短褐与赤明军的红衣混在一处，火把摇曳，明暗之间，再也分不清谁是哪一边的人。

柴垛前立着一面赤色军旗，旗面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。人们围成三重半圆，右腕系着赤布，腰间别着兵刃。

苏黎带着温令仪与魏成走到人群中央。魏成受了伤走得有些慢，温令仪犹豫了一下，拉住了他的手。魏成先是一怔，随后用力反握了回去。

鼓声再次响起。

罗惊鸿走到军旗之下。她已经换去先前那身沾血的外袍，腰束黑革，肩披赤色短氅，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拉得极长。她抬了抬手，原本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。

“兄弟姐妹们。”

她的声音并不高，却铿锵有力。

“今夜，我们又有两名同袍加入我们。”

人群中无人欢呼，只有一只只握紧的拳头抵上左胸。

罗惊鸿看向魏成：“赤明不问出身，只问来路；不受跪拜，只受同心。下面两位便交上你们的投名状吧。”

她转身向齐恒点了点头。

两名赤明军士兵拖着遍体鳞伤的曹公公走进空地。曹公公应该被灌过止血保命的药，面色灰败，嘴唇却还有血色。他的双手双腿都被打断，浑身血肉模糊。

魏成将温令仪挡在身后，温声道，“别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