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捡人

苏晚来到黑水河子的时候，树叶刚落尽。

农大的研究生课题，冻土带草原生态监测，观测站设在中俄边境线中方一侧的一片草甸上。地是租的——租的是养马场主秦烈的地界，一租三年。导师每三天卫星电话查岗，镇上牧民每周送一趟补给。

她头一回见秦烈，是在镇上的邮局。她取设备包裹，包裹被压得变了形，她跟邮局的人理论，身后一个声音说：

"吵什么。"

她回头，看见一个很高的男人，眉骨很深，脸上全是风霜割出来的纹路，棉大衣上落着草屑。他俯身看了看包裹，拎起来掂了掂：

"仪器没事。箱子是俄罗斯人的箱子，货是好货。"

"你怎么知道——"

"这片地上，什么事老子不知道。"

这就是秦烈。养马场主，前边防侦察兵，黑水河子方圆五十里最凶的房东。她建站那一阵，他来巡过三回，每回都挑刺：桩打歪了，线拉斜了，帐篷碍了马道。她忍着气改，改完了他哼一声，扔下半袋冻梨，转身就走。

有一回他临走，拿拳头敲了敲板房的房梁，听声，眉头拧起来："蛀了。开春换。老子给你搭，一块板子都不少。"

凶归凶，半袋冻梨是甜的。苏晚啃着冻梨想，这人跟冻土一个脾气，硬，冷，底下埋着东西。

真正的暴风雪是十一月末来的。

那夜的风像鬼叫，板房被吹得嗡嗡响。苏晚裹着两床被子记数据，忽然头顶一声闷响，房梁断了一根，半个屋顶压了下来。她缩在墙角，被呛得睁不开眼，以为这次真的完了——

门被踹开。

风灌进来，吹散雪沫，一个人立在门口，眉毛上挂着霜。秦烈打着手电扫了一圈，两步跨过来，把她从墙角拎起来，连人带数据本，裹进他的羊皮大衣里。

"外头零下三十度，你出去就是给狼加餐。"他把她塞进木屋，扔在火墙边，转身又去塌房里抢她的仪器箱。

"别去了——"她咳着喊，"梁还压着呢——"

他回来的时候肩头落满了雪，仪器箱完好无损。他脱了湿外套，露出里面的棉袄，把炕让出来："睡。"

"那你呢？"

"地上。"

他铺了一捆干草，就地躺下，背对着她，一动不动。苏晚抱着数据本坐在炕上，看着他的后脑勺，忽然哭了——不是吓的，是这半个月来头一回，有人把她从塌了的东西底下拎了出来。

"哭什么。"他背对着她，声音闷闷的，"吵老子睡觉。"

"我没哭。"

"那你抽什么。"

她咬住嘴唇，把哭声咽了回去。黑暗里，火墙的余温一点一点烘着她的背。她小声说："谢谢。"

"嗯。"

前七天，他们就是这么过的。

他白日里喂马、清雪、修围栏，一身寒气地回来，脱了外套，吃饭，睡地铺。她烧饭——烧得难吃，他皱着眉吃完，一句不说；她洗他换下的衣裳，冻疮裂了口，也不喊。她把还能抢出来的数据重新誊抄，他就着火光修她的仪器，粗手指摆弄精密的探头，竟也修好了。

两人说话不超过二十句，句句短，句句硬。

"盐。"

"桌上。"

"马惊了，这几天别去东边。"

"哦。"

"你抖什么。"

"冷。"

然后一床被子扔过来，带着他的烟味。

第七天傍晚，他骑马出去了。午夜回来时，带进一股冷气和别人身上的味道。

苏晚往火墙边缩了缩。她忽然想，这个人白天把炕让给她、把肉留给她、把她从雪里拎出来，夜里去另一个女人那里。

她摸不透他。冻土化的时候，最先化的永远是表面。她那时候还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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