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、下雨

次日，沈时遇起得极早，天还是蟹壳青，她轻手轻脚下了床，踩着拖鞋走到书桌前，从枕头下摸出那枚怀表。

表链断了半截，昨晚她回宿舍后翻出针线盒，没有合适的扣，最后用一根深色皮筋临时打了个结，绕在表扣上，丑是丑了点，但好歹能重新挂回脖子上。她把怀表戴上，金属壳贴着胸口，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。

她决定去操场走走。

晨雾还没散尽，她沿着道路往东，走到体育场外。透过湿漉漉的铁网，她看见跑道上有个人在跑步。

周砚成。

他正沿着内道跑，双臂摆动的幅度极小，他跑得不快，沈时遇想起前几天校医院门口看见他了。

结果他今天就出来跑步了。

沈时遇不明白自己在生什么气，她抓着铁丝网，指尖凉得发麻，终究没有出声，就看着那个人从雾里跑出来，又跑进雾里去。

早上新闻系的教官教军体拳，沈时遇打得认真，出拳带点力道，只是心思不全在上面。天闷得厉害，云层压得极低，她右眼皮跳了跳，总觉得要下雨。

她一直看体育学院那边，看见了周砚成，她为此生了自己的气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体育生，晨跑不晨跑，关她什么事。

上午十点左右，天果然落雨了。

雨不大，教官本想继续，雨密起来，只好先带回，几千人又乱哄哄地往馆里跑。

沈时遇这次没能跑进体育馆，人流把她们往看台下的雨棚那边挤。她站在雨棚边缘，雨水顺着棚檐淌成珠帘，细密的水雾扫在脸上。

她往体育学院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
周砚成站在他们方阵的最外侧，被雨淋得半湿。他今天穿了件长袖，雨水从发梢滴下来，沿着后颈流进衣领，还在帮教官搬一个卡住的喇叭，那玩意又大又沉，他动作利落。

雨下了半小时，没有停的意思。各连陆续组织带回寝室。沈时遇跟着人群往宿舍走，走到半路，雨忽然下大了。她没带伞，只把迷彩外套往头上一兜，小跑起来。跑着跑着，她拐进一条常走的近路，那条路两边种满香樟，树冠浓密，能挡些雨。

前面树下站着个人。

她脚步一停。

周砚成背靠树干，单手插在裤兜里，另一只手拎着一件黑色外套。他像在等人，又像只是避雨，雨打在香樟叶上，他听见脚步声，侧过脸来。

两道视线在雨里撞上。

沈时遇的心跳重了一下。两个人都湿漉漉的，中间隔着两三米，雨从叶缝间漏下来，滴滴答答。

他先开了口，像解释：“我不喜欢一群人挤在屋檐下。”

沈时遇嗯了一声，她本该走，脚却像长在泥里，停顿片刻，她问：“你病好了？”

问完她自己都愣了，这话太自然。

周砚成也停了一下，才说：“好了。”

之后是沉默，雨声大起来，树叶被砸得摇晃。沈时遇看着他，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：“你不该淋雨。”

周砚成的动作停住了。

他抬眼看她，眼里像有什么东西翻涌，很快又压下去。他的喉结动了动，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低：“你也一样。”

沈时遇怔在原地。

远处有雷滚过，她的手腕下意识一颤。周砚成几乎同时皱了皱眉，他往旁边让了半步，让她避开漏雨最猛的那块地方。

那一刻，沈时遇忽然很想像小时候那样，蹲下去，躲进一个足够大的人影里。

可她不能。

她往他让开的位置挪了小半步，雨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