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人

东厢房宽阔清寂。窗下长案落着一整片冷白的日光，干净得晃眼。窗子一推开，外面就是无边云海，几座雪峰戳在云上，峭拔得很。她探头往下看，白茫茫一片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
别处的峰头应该就在那底下，只是田柳看不见。

她是穿过那残暴师父碎裂的空间到这的，过了这么久野人生活，头一次有心思想，要是谈及太虚剑宗，自己的了解会不会太少。

那件被撕破一道豁口的月白法衣被扔一边去，在椅背破破烂烂的耷拉着，一旁的木架上，悬着一袭此前未曾动过的衣裳。

极轻软的嫩鹅黄。极素净柔软的嫩鹅黄，没有繁复的刺绣，甚至看不出缝合的针脚，整件法衣宛如浑然天成的一汪水。指尖触上去的第一下是极其丝滑的冰凉，但只要贴上活人的皮肉，那层薄纱便会立刻顺着体温，生出一股极其熨帖的温润暖意。

她天天都要看一遍这件衣服，都干了这么多不符合物理学的事了，总觉得它是活的。

田柳立在木架前，伸手触碰。

她捏着袖缘，一点一点往里穿。新衣平整，贴着身子凉丝丝的，穿的时候能听见布料轻轻擦过。她穿得比平日慢，也没催自己，把每一处都理顺了。这种慢让她心里松了一块——新衣服上身，人像是被谁正正经经地疼了一下。

上一身穿了半个月，不浸汗、不会脏，省心到极点。

她褪下临时翻出来的灰白粗布，展臂将那层鹅黄软云罗套上肩头。

衣摆如水般顺着身躯滑落，袖口微敛，腰封无声扣拢。山间锋锐的寒气，在覆上这层轻薄衣衫的刹那，便被无声隔绝在外。

田柳低头将垂下来的衣带与袖口折痕逐一抚平，确认妥当，才将垂落的发丝往耳后顺了顺，想着放空一下。

视野里微光轻轻一跳，半透明的字迹浮出来，平得像一层没有起伏的水面：

【收拾好了就去正殿对招。】

她怔了一下。方才那点松快，已经被从背后抽走了。

一路走过去，回廊两边云气漫进来，凉。她走得不快，也不慢，手心慢慢出了一层薄汗，攥了攥，又松开。

殿门在尽头。她在那道高门槛前站了一瞬，才抬脚跨进去。

殿内极幽清，四下无风。凌霄朔斜倚在木榻边，垂着的眼帘在脚步声落地的刹那掀了一下。

冷白的殿光落下来，沉暗的石梁压在上头，整座殿里没有一样东西是软的。那一抹初春嫩芽般的鹅黄，扎眼得厉害。

他的目光在裙裾与腰封处停了停，极淡地多看了两眼。

昨夜翻看那些魔修旧物时，他也拆了卷很破的兽皮手记，巧合的是，说的应该就是它。这衣裳原是千百年前的一个古魔亲王，耗尽心血为幼女织就的避煞物。没想到弱肉强食的浊血泥潭里，也有这般溺爱小辈的凡俗做派。

当日宗门其实只来得及赶制出月白真传法袍，其余两套，不过是他随手从积灰的旧储物袋里扫出来清地方的。

一身是穿着的这套。

另一身，似乎是合欢宗某位护法的特制珍藏。

她略过了那件，挑了这身，不知是有意无意之举。

凌霄朔并未多言，右手随意一抬。

虚空骤然撕裂，寒芒乍现，那柄天阶凶兵本命剑被什么东西抖落着掉下来。然而剑身才在殿中显形不到一瞬，整柄长剑便像犯了癔症般剧烈震颤起来，剑脊上的暗红铭文乱闪如抽搐，剑锋发出极其亢奋又磨刀霍霍的怪异铮鸣，疯疯癫癫地便要往外蹿。

凌霄朔眉心微蹙，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。

不等那柄抽风的破铁彻底癫起来，他反手一拂袖，干脆利落地将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强行按灭，拍回了识海深处。

袖还没落下，指尖已经往案上一挑。一枚薄如蝉翼的素白小纸人飘了起来。

长指虚虚落在纸人眉心处，一点微弱的灵光在指尖泛起，轻轻一触。

那纸人脱手飞出，迎风便涨。

“咔哒、咔哒。”

极细碎的折纸脆响在空旷到时有回声的殿内炸开，纸人眨眼间拉伸成一人大小，薄薄一层纸皮下隐约可见充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