繁体
压出一个手的印。我说我今晚还要跑单。他说他今晚在修车厂等,等我把那六箱槟榔送到厂里,厂里阿胜要,阿胜的工棚里二十几个人,二十几个人晚上吃槟榔。他说一箱给他算五十,六箱三百,三百抵我欠蔡笸的一张半。
我跟着他们把六箱槟榔搬到透天厝的一楼,六箱,一箱三十公斤,搬到第四箱的时候我右手虎口那道割开的口子又裂了,血把纸箱的一角洇成深色。陈金枝从里面出来,出来以后她看到我的手掌,她走过来,走过来她把塑料袋换到左手,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,手帕是旧的,手帕上有一块一块洗不掉的淡黄。她把我的手抓过去,抓得很用力,抓得我的手指被迫张开。她把手帕按在我的伤口上,按了很久,按到我的血不再冒,按的时候她的拇指在我的手腕上压着,压着那条跳的筋,压得她的指腹上都是我的脉。她抬头看我,眼睛在店面的白光里是亮的,亮得有一点红。她没讲话,她把手帕打了一个结,结打在我的手上,打得很松,松到手一甩就会掉。
小婷是从二楼下来的,从后面那个铁梯下来,铁梯每一阶都响,响得她下来的时候整间店都在响。她穿吊带裙,外面套平台的黄背心,脚上那双拖鞋断的那条带子还是用铁丝绑着。她下来以后把保温箱从机车后座上解下来,解橡皮筋的时候她用牙齿咬住一头,咬住往旁边一拉,拉断了,她把断掉的橡皮筋丢到地上,橡皮筋弹了一下,滚到墙角。她把裙子往上一卷,卷到腰,里面没穿,蹲下去搬槟榔,搬第一箱的时候她的腰抖了一下,她嘶了一声,把箱子放回地上,站起来脸红了一片,红到耳朵。
陈金枝说她今天不搬了。小婷说她搬了,她搬了今晚要跟我金枝笸睡。陈金枝说她今晚睡三楼,三楼只有一张床。小婷说她睡地板,地板她睡过了,地板比顶楼的凉垫软。她们两个讲话都不看对方,一个在数槟榔,一个在卷裙子,数的人念出声,念到一半算错,重新数,卷的人把铁丝在脚趾上绕了一圈,绕完用牙齿咬断。阿胜站在卷帘门外面抽烟,烟头的红在暗里一明一明,他不插话,他抽完把烟头丢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,碾的时候鞋底在烟头上转了一圈,转完他抬头看二楼的窗,看那扇窗对着的巷子。
夜里十点阿胜把我们载到修车厂。修车厂在一条机车巷的尽头,巷子很窄,窄到两辆机车不能并骑,巷子的墙上钉着一排电线,电线上停着几只鸟,鸟在灯下像一排黑的图钉。铁皮屋的灯还亮着,亮的是门口那一盏,门口那一盏下面有一张折叠桌,桌上是一叠报纸和一壶茶,茶壶的盖子缺了一角。铁皮屋里升降机还架着卡车,卡车底下躺着一个人,那个人在睡,睡的呼吸跟液压管子的滴油声对在同一拍上。阿胜把机车停好,熄了火,仰头看铁皮屋的灯,脖子仰得很直,喉结那里的一条线绷起来。他回头跟陈金枝讲,讲工棚后面有一间办公室,办公室有冷气,冷气下面有一张沙发,沙发是皮的,皮上裂了几道口子。他说办公室的灯是黄的,黄的灯照人比较好看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,笑得很短,牙齿上有一层烟的黄。
办公室在铁皮屋后面,隔一道木板墙,木板墙是旧的,板跟板之间有一指宽的缝,缝里透进来铁皮屋的白光,白光在办公室的地上切出一条一条的。冷气挂在墙上,冷气吹出来的风是干的,干得我一呼吸鼻子后面就紧。沙发是皮的,皮上裂了几道口子,裂口里露出黄的泡棉,泡棉一坐下去就塌,塌的时候发出一口闷的气。桌上是一叠修车单的影本和一个计算器,计算器很大,按键被拇指按得发亮。老廖把修车单收拢推到桌角,推下去的时候纸在桌上滑出一串声音。阿胜把桌上的计算器拿起来,放在沙发旁边的地上,放下去的时候计算器跟地砖碰出一声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