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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临渊先看了一眼食盒。
漆面湿着,盒盖上积了几粒没化的雪。那狱卒站在门槛外,听见曹成那句“就是他”,提盒的手换了个位置。
“搁下。”
狱卒没动。
谢临渊抬眼:“要我说第二遍?”
“这饭是曹家送来的,小的只是——”
“谁接的,谁验的,记在哪一页?把册子一并拿来。”
狱卒的目光越过他,投向桌边的周百户。
谢临渊合上卷宗。
“看他做什么?”
那人退了一步。
周百户已经过去,扭住他的胳膊,将人按在门框上。食盒向下一坠,谢临渊伸手托住底,伤处被扯得一疼,手腕险些没撑稳。
狱卒的脸擦过门框,嘴里还在喊:“周大人!小的犯了什么事!”
“让你拿册子,你往外退什么?”
周百户卸下他的腰牌,扔到桌上。
孙六。
谢临渊记住名字,将食盒放稳,没有揭盖。
“单独关。饭菜连盒封好,叫人验。今日谁准他进来的,先留下问话。”
“是。”
直到孙六被押过廊道,曹成还抓着桌脚。
谢临渊低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认得?”
“进来那会儿,冯管事在值房里见过他。”曹成嘴唇打着哆嗦,“叫的就是孙六。我听见了。”
“见面说了什么?”
“门关着,没听清。后来他给我送水,说府里已经打点好了,让我熬两日。”
谢临渊看向书吏。
笔尖落下,曹成跟着瑟缩了一下。
“水喝了?”
“喝了。”
曹成抬手摸住自己的喉咙,指节压得发白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”
“眼下没有证据说饭菜有问题。”
谢临渊将他的手拨开。
“你只说亲眼见过、亲耳听过的。孙六做过什么,由我查。”
曹成张着嘴,喘了几口气,才扶着椅子爬起来。
谢临渊把先前录的供词推过去。
“从头看。有错就改,漏的补上。”
这一次,曹成没有讨价还价。
他捧着纸,一行一行地读。读到交银的地方,添了一个车夫的名字;读到南城别院,又说后门不走正账,冯管事每次都让人在巷口换车。
谢临渊逐一问清。
更筹响过一遍,曹成终于按下手印。
去外宅搜票签的人也回来了。
两名番役带回一只窄木匣,里面放着个油布包。
“照供词找的,西厢第二排地砖下头。起砖时叫宅里的老仆看着,人也带回来了。”
谢临渊没有接,先问曹成:“你怎么包的?”
“旧油布,里头衬两层纸。扎的是蓝线,打了两个死结。”
桌上的油布包正是如此。
蓝线勒进布里,沾着些干泥。谢临渊让书吏记下,取刀割断了线。
两张票签。
纸边已经起毛,一张右上角有虫咬的小孔。正面所填船号,与赵粮官供出的七艘粮船相合。谢临渊将它们同案卷里的船单并在一处,核过数目,翻到背面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纸背偏下,有一枚朱红小印。
不过指节大小,盖得很实,红泥浸进纸纹。印边缺了一块,四个篆字挤在方框里。
谢氏私记。
谢临渊没有出声。
刑房里炭烧得足,方才他后颈还出着汗,衣领贴在皮肤上。眼下那一点湿意却凉了起来。
他把票签往灯下挪。
没有看错。
小时候,他够不着父亲的书案,总要踩在脚踏上,伸手去摸那个紫檀印匣。有一次沾了满指印泥,蹭在父亲新写的字上,被提到水盆边洗了半晌。
父亲用来扣住他腕子的那两根手指,指腹有硬茧。
谢临渊屈起食指,压住纸角。
“这印,谁盖的?”
曹成凑过来,只看一眼便点头。
“对,就是这个。有这枚印,粮号才收货。”
谢临渊抬头。
曹成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。
“我照规矩办事。冯管事说,官票只管过码头,送到粮号的票背上,还得认这个。”
“谁定的规矩?”
“冯管事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今年这趟粮。往年只验官票。”
谢临渊重新看向那四个字。
父亲管过粮道。
这一点,他昨日在西厂说过。周百户问起他为何会看船单、核粮账,他没有隐瞒。
他听见周百户走近的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
谢临渊将另一张票签翻过来。
背面也有。
同样的红泥,同样的缺口。
周百户俯身辨了片刻,目光停在第一个字上。
“谢……”
谢临渊抬手,拦住他往下说。
曹成已经看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