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自創的。」她說，「寫得快。」

她重新坐回窗下，把那本《本草拾遺》翻開到昨天記下的那一頁，炭條還放在手邊。她沒有繼續寫，只是把炭條握在掌心，握到它有一點發涼，才放下。

她伸手把桌上的藥包收好，三粒藥，一枚一枚在掌心排開。她沒有吃。她只是把藥在手裡，到藥的邊硌進掌紋，才放下。

她站在桌邊，很長時間沒動。

她不敢動。怕他多一會兒，就會數她的脈有多快。

過了很久，他鬆手。

她整個人僵住。

他在哪裡見過。他在什麼年代見過。

他走之後，她又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一次。藥名，藥，一味一味，全是她從前在病歷上練來的順手字。沒有錯，沒有多餘，乾淨得連她自己看了都想誇自己一句。

「……不對。時間不對。」

「沒人教。」

他把紙放下。然後他伸手，捉住了她拿炭條的那隻手。

她只把紙上的黑跡用袖蹭了蹭，蹭得差不多乾淨，把紙壓平，疊好，進書頁裡。動作很輕，像收一件會漏風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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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到底看懂了什麼。

手心上那片黑還在。手腕上他的指痕還在。她把手翻過來，看了很久，然後在上了。

他說的是「寫法不對」。他還說「這種寫法，我在哪裡見過」。

她沒有去翻書。書是假的，他問的也未必是真的。這個人，像一蓋了蓋的鍋，火底下燒著什麼，她還看不見。

她沒答。

她把手上那片黑輕輕蹭掉，把紙壓回桌邊，退後一步，離它遠一點。

他的手還在她手腕上。掌心很涼，指腹貼在她動的脈上，住那一下又一下。

「誰教你的。」他問。

他抬看她。

她沒有誇。

她在心裡把剛才那一句又過了一遍。關鍵不在「寫法不對」，在「這種寫法，我在哪裡見過」。

他轉往外走。

不是握。是捉，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，把她的手翻過來，手掌朝上，讓她那幾行寫到一半的字在手心裡。她剛才寫得急，掌側蹭了一片黑。

門關上。

她在心裡給這個人立了一張單。值夜班時給那些「說不清楚哪裡不對」的病人立的單：症狀、時間、觸發點、反覆點。單立好，人不慌。

他低頭看那片黑。

行吧。他先不說，她也不說。他們就這樣，隔著一張桌，把同一個謎題往後拖。

走到門，他停了一下。背對著她，聲音很低，低到幾乎聽不見，不像對她說的，像是沒忍住漏來的一句：

「不識字的人不會自己造字。」他說，「認字的人，也不會自己改寫法。」

她強迫自己把呼放平。

那一很近。近到她在月光裡沒看清的東西，這一下全看清了，眉很正，眉壓得很低，薄。年輕，比她想過的年輕。可那雙睛不像這個歲數該有的，裡頭什麼都壓著。

他退了一步。退得很快，像是剛才那一下是他自己沒料到的。

度比原主快，比原主乾淨，也比原主直。原主若在此時，早已跪下去求饒了。她沒有。她只是把手裡的炭條往他面前推了一點。這是最不像「罪臣之女」的動作，可她只這一個，不多。

她把手放在膝蓋上，指頭一一收攏。她開始數呼。一、二、三……數到第七，手心的汗才漸漸收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