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想不起來就別想。」女人說。

「你以前就放在這一層。」女人說，「你說太低了會碰到頭。」

她們沒坐多久就下樓了。鎖門的時候，林棠的手指有點抖，鑰匙了兩次才進去。

老房還是那個樣。舊布掀了，客廳的木頭地板過一遍，還是咯吱響。女人進來以後，沒有東看西看。她走到廚房門，抬手從第二層的架上把熱壺拿了下來——她沒有看，手一伸就摸到了。

旁邊修鞋攤的老頭抬起頭，往這邊看了一，又低下頭去敲他的鞋掌。巷裡有輛電動車騎過去，帶起一小陣灰。小賣的老頭拿了兩瓶汽來，起一撬，遞給她們一人一瓶，說：「天熱，喝吧。」那女人接了，把瓶蓋擰開，先遞到林棠手裡。

「我們是最好的朋友。」

個女人的臉。可她越聽，肩膀越鬆，呼越順。她體裡有樣東西在認她，腦卻空白著。

女人笑了笑，沒說話。她把空著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指尖有一點微微的抖。

「這個牌的鹹。」她說，「你以前買錯過一次，煮了一鍋湯，鹹得我們倆喝了三壺。」

「沒有。」林棠說，「我就是知。」

這時候，一個拎著菜的阿姨從巷那頭走過來，看見林棠，腳下一停：「哎，這不是六樓那個姑娘嗎？好多年沒見到你了。你以前不是總跟人一塊兒進進的嘛，好幾個小伙……」

「不是想起你長什麼樣。」她說，「是想起來——跟你在一起的時候，我不用害怕。」

「我們以前……」她輕輕地說，「是不是很熟？」

林棠沒說話。她不知自己該說什麼。她只知，這個人站在她家廚房裡，比她熟。

那個女人也站起來，笑了一下，說：「阿姨，認錯人了。」

「你不喝。」林棠說。

「阿姨。」林棠站起來，不知該怎麼應。

林棠抬頭看她。

林棠跟著她往前走。走了兩步，她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怕。她不知要去哪裡，也不知這個人是誰。可她的腳，自己就跟上去了。

林棠站在門，看著她。

女人在她家只坐了十幾分鐘。屋裡有一很久沒住人的味，她收拾了兩天也沒收掉。她開了窗，風進來，把窗簾的一角掀起來，又落下去。女人沒進臥室，也沒動任何東西。她坐在那張舊沙發上，兩手放在膝蓋上。

那個女人沒再說話。她伸手，輕輕拉了一下林棠的袖，怕她走開，又怕嚇著她。

「嗯。」女人笑了，「我們。」

「不是很熟。」她說。

她試著往那個空白裡看。她想問自己：這個人是誰？什麼時候認識的？她們一起過什麼？可她越想，裡面越空，像有人把那一整塊地方挖走了。太陽隱隱脹起來，她抬手了一下。

林棠坐回去。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又動了一下——「好幾個人」，阿姨說的是好幾個人。

走了半條街，她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巷。小賣的招牌在太陽底下白得發亮，那隻橘貓已經趴回原來的位置了。她看了兩秒，轉過，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幾步，她發現自己手心了汗。她把醬油瓶換了隻手拿，甩了甩手，慢慢往前走。

女人沒回答。她只是伸手，把林棠那瓶醬油接了過去，掂了掂，又看了一標籤。

風從巷那頭過來。橘貓從板凳底下鑽來，繞著那個女人的腳踝轉了兩圈，又趴下了。林棠站在那兒，眶裡有點熱。她連這個人是誰都想不起來，可她覺得，她回家了。

「我家在樓上。」她說，「要不要上去坐一下？」

她們在板凳上坐下來。林棠喝了一汽，氣泡衝上鼻，有點嗆。她發現，自己知這個人不喝汽——她會把瓶蓋擰開，遞給別人，自己一不碰。

「走吧。」她說，「我請你喝咖啡。」

「我們？」

那個女人看著她。她臉上的笑沒變，睛卻慢慢紅了。

女人看了她一，點頭。

阿姨怔了怔，拎著菜走了，走去幾步還回頭看了一。

「你是誰？」林棠問。

「我不是來你想的。」女人說。

女人轉頭看她，睛亮了一下：「你想起來了？」

巷的修鞋老頭抬起頭，看著她們一前一後走遠，低下頭繼續敲他的鞋掌。小賣那隻橘貓跟了兩步，又停下了。林棠走了很遠，才想起自己手上還拎著那瓶醬油。她把瓶抱在懷裡，像抱著一件很小的、很重要的東西。

她們在巷坐了很久。太陽照下來，把那隻橘貓的影拉得短短的。林棠看著邊這個人，心裡那點安心一直沒散，反而越來越實。她想從記憶裡翻一張臉來對，翻了一遍又一遍，翻不來。可她知，這個人一定在她的過去裡佔了很大一塊——大到她的體，比她先記得了。

「想起什麼了？」

很久之後，她才低聲說：「我想起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