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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周予安
她走後的第三個月,房東來問他一次:這房子還租不租。
「租。」他說。
房東說,你一個人住這麼大兩房,不划算。他說,我知道。
房子裡什么都沒動。
玄關的鞋櫃上,她那雙帆布鞋還在原來的位置,鞋尖朝裡,一雙並在一起。他每個星期擦一次灰,擦完放回去,還是鞋尖朝裡。
浴室架子上的杯子裡,插著兩支牙刷。他那支三兩個月換一次新的,她那支一直沒動,刷毛早就硬了,顏色也褪了。
有一回他半夜起來喝水,路過浴室,順手把那支舊牙刷拿起來看了看,又放回原來那個位置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放回那個位置。
規矩是自己立的:牙刷的位置不能動,鞋尖的方向不能動,沙發上那個凹進去的坐墊不能拍平。好像只要這些東西還在原位,就不算她走了。
第二年冬天,他學會了一道湯。
以前她在家煮,煮得不好,他從來沒說過難喝。現在他自己煮,一樣煮得不好,可他喝得下去——因為那是她煮過的味道,連「不好」都是。
他一個人坐在廚房的小桌前,一碗湯,一雙筷子。
吃完把碗洗了,放回碗櫃裡——放在她那隻碗的旁邊。
他沒告訴任何人,他還在租這間房子。
他也沒告訴任何人,他每個月有那麼一兩天,會在樓下停很久才上去。
(二)裴野
他從前話最多。
認識他的人都這麼說:這人嘴碎,什麼話都能往外冒,葷的素的,冷的熱的。
她走之後,他話就少了。
不是慢慢少的,是一下就少了的。前一天還在開玩笑,後一天像有人把他的舌頭剪了。
他先是不說話。
然後是喝酒。
再然後是喝酒也不說話。
那段時間他找過她。找得很笨:開著車,一條街一條街繞,繞到天亮。他不看舊照片,不比對路線,就只是開——好像只要他還在外面跑,就不算找完。
有一回他在一個路口停下等紅燈,看見人行道上一個背影,短髮,肩上背著個舊帆布包,走路的時候右腳稍微有一點點拖。
他車都沒停穩,人就下去了。
追了三條街。
追上的時候,那個女人回頭看他,一臉驚恐。不是她。
他站在那條街上,喘了很久的氣,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。
後來他就不找了。
東西他留了一件:她一次喝多了靠在他肩上時,順手從他外套上揪下來的一根線頭。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留著。就那麼一截,灰藍色,放在錢包最裡面的夾層,什麼用都沒有。
三年裡他學會了一件事——把嘴閉上。
因為他發現,他一開口,每一句話都是在跟她說話。
(三)聞硯川
他拍了三年的照片。
一張都沒給人看過。
他不是拍人,也不是拍風景。他拍的是「她會經過的地方」:樓下那家早點鋪,她從前愛在那兒買兩個包子;地鐵口第三根柱子,她每次等人都靠那根柱子;舊公寓的樓梯一級一級,數到第七級有一個缺口,她從前每次走到那兒都要繞一下;她從前等公車的那個站牌,牌子上的字已經掉了一半。
他把這些地方,一個一個走過去,一個一個拍下來。
白天拍。他從不晚上去。
暗房裡那面牆,慢慢貼滿了。第一批洗出來的照片都發黃了,他也不換,就那麼貼著,在底下補上一層新的。
他每天進暗房坐一會兒。不抽菸,不喝水,就坐著,看那面牆。
有客人問過他,這些地方有什麼好拍的。
「沒什麼。」他說。
「那為什麼拍。」
「怕忘。」
他沒說怕誰忘。他也沒說,怕自己忘了她走過哪些路。
最後一年冬天,他換了一台相機。舊的那台收進箱子,箱蓋壓上,壓的時候他頓了一下——
裡面還有一卷膠卷,一直沒沖。
那是她走之前,他拍的最後一卷。拍的是什麼他自己記得:那天下午的光,她坐在窗邊剪指甲,剪完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沒有沖它。
他怕沖出來,裡頭那一眼是空的。
箱蓋壓上的第三天,他做了一件事:把那卷膠卷從箱裡取出來,用軟布擦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沒有沖,沒有看,只是拿出來擦了一遍,像擦一件還算得上的東西。
(完)
(三年裡,誰都沒有走。只有她,忘了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