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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支錄音筆,林棠帶回了老房子。
她把它放在茶几上,放了一晚上。第二天早上起來,她發現自己昨晚是看著它睡著的——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,只記得天快亮的時候醒了一次,睜開眼,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茶几上那支深灰色的錄音筆。
然後她把它拿起來,聽了第二遍。
第三遍。第四遍。
她聽那個病中的自己,用沙啞的聲音說「我好像,從很早以前,就不知道該怎麼好好地被愛」。
她聽「我愛你們。可我好像,不知道該怎麼留住你們」。
她也聽那句「如果以後我真的後悔,也不要來找我」。
聽到第三遍,她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。
她不是在懲罰他們。
她是在替他們做決定——她怕自己將來反悔,怕自己回頭,怕自己再一次把他們捲進自己的病裡。所以她提前把門鎖上了。她錄下這句話,是為了讓自己斷了退路。
她大學時遇到過一個人。那個人教會她心動,也教會她——被拋下的感覺。
她終於明白,為什麼她面對三個人的愛,會那麼害怕。不是因為她不夠愛他們——恰恰相反,是因為她太愛了,愛到害怕失去,愛到寧可自己先走。她以為先走的人,就不會被丟下。
那天下午,她坐在地板上,把那疊信紙一張一張展開。
信紙一共七張,有的寫得滿,有的只有兩三行。字跡和錄音裡的語氣不太一樣——錄音裡是虛弱的、斷斷續續的,紙上的字卻很整齊,橫平豎直,一筆一畫都壓得很平。
第一張寫的是錢。哪張卡裡有多少錢,房子的事怎麼處理,工作室的合約還剩幾個月。她看著那些數字,有點想笑——原來那個時候的她,連死都想好了,還在替別人算錢。
第二張寫的是一隻貓。寫那隻橘貓,寫巷口的小賣部,寫她每天早上出門會遇到的那個賣豆漿的攤子。
第三張、第四張,寫的是一些名字。周予安。裴野。聞硯川。寫他們各自喜歡什麼,怕什麼,胃好不好,喝不喝酒。
她看到第四張的背面,發現還有一行字,寫得很小,像是後來才補上去的:
「阿野的胃不好。他嘴上不說,喝酒之前會先吃兩片藥。冰箱裡那盒胃藥,記得提醒他補。」
她看到第五張的時候,手停住了。
那張紙上,只寫了一句話:
「如果他們為了我,把自己過壞了,我會很難過。」
她一封一封地看,看到最後一封的時候,她徹底停住了。
那封信只有短短的幾行:
「予安、阿野、阿川:」
「如果我忘了你們,請你們不要怪我。那不是我的本意。」
「如果我再也想不起來——請你們,好好生活。」
「念念」
林棠捏著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信紙已經泛黃,邊角有摺痕,被人展開又折起,展開又折起,很多次。她甚至能看見其中一個摺痕比別的更深、更毛——那是被人反覆捏在一處留下的。
她不知道他們三個人,這三年裡,把這封信看了多少遍。
她甚至猜得出那個人是誰——信紙上那種橫平豎直的整齊,不是三個男人裡任何一個的性子。可那個筆跡,確實是她的。是她把情緒壓平之後,一筆一筆寫出來的。
她忽然想起,她醒來以後,在另一座城市生活的那三年——她一直覺得心裡空了一塊,卻不知道空在哪裡。她交朋友,努力工作,過著「正常」的生活,可她總會在深夜裡,莫名地覺得孤單。她會在陌生的城市裡突然停下腳步,覺得自己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。
她以為那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孤獨。
現在她知道了——那不是孤獨。那是她親手把自己的過去,從生命裡挖掉之後,留下的空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