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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廿七,卯时三刻。
天光未亮,宫门大开,文武百官鱼贯而入。
汉白玉御道两侧铜鹤衔灯,灯焰在晨风中微微摇曳,将丹墀上一道道拖长的影子映得明灭不定。
傅晋深一身玄紫织金蟒纹广袖朝袍,玄色深衣为底,紫线隐绣五爪龙纹,领口交领右衽,宽袖垂落及膝,金线暗缀的龙鳞在晨光里若隐若现,随着他每一步浮动,便有层叠的鎏光从衣骨里流泻出来。
腰间束一条白玉带,带钩上系着那枚白梅铃铛,铃身小巧,随他步伐轻晃,却发不出声响。
头上金冠束发,冠前横贯那支红梅簪,簪头红梅在晨曦里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却都像钉入金砖的楔子,稳而无声。
一只手负在身后,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侧白玉带上,指尖偶尔拨弄一下那枚白梅铃铛——动作极轻,却无端叫人觉得,那一下拨弄之间,便有什么东西被他定下了。
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绷紧,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定,像深渊下压着的一座山,不动,却让人连呼吸都得跟着他的步调走。
丹墀两侧的官员不自觉地往旁边退让半寸,等他走上金銮殿正中的侧席落座,广袖一拂,垂落身侧,满殿文武已然鸦雀无声。
龙椅上的幼帝今日换了一身明黄龙袍,宽袖重锦,衣摆上绣着日月山河。
他的目光落在傅晋深身上时微微缩了一下,随即又安心地靠回椅背。
他什么都不必做,只要坐在这里便好。
傅晋深不会害他,这一点,他从第一天坐在龙椅上就知道了。
朝会照例从各部禀事开始。
户部报了秋粮入库的数目,兵部报了各地驻军的冬衣调拨进度,礼部报了下月冬至祭天的仪程。
傅晋深静静听着,一只手支颐,眼帘半垂,面上看不出半分倦色,也看不出半分兴味。
偶尔在折子上批一字半句,朱笔落下时腕骨沉稳,笔锋游走间连折子都不必翻动,仿佛闭着眼也知道下一行写的是什么。
大部分时候只微微点一下头,动作幅度极小,却让每一个禀事的人都下意识把腰弯得更低了些。
满殿文武汇报的声音都压得极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然后柳太傅出列了。
一身深红织锦广袖朝服,白发束冠,手持笏板,脊背微弓。
他朝着龙椅的方向行了一礼,又转向傅晋深的方向行了一礼。
动作一丝不苟,挑不出半分毛病。
可他站直身体的时候,那双浑浊的眼底有一层极薄的冷光。
“臣有一事,斗胆请摄政王示下。”
傅晋深抬起眼,看向他,那一眼抬得极慢。
他的目光落在柳太傅脸上时,不重,不锐,却像一块巨石沉入深潭,无声无息地压下去,连水花也不曾溅起。
殿中几个离得近的官员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
“柳太傅,请说。”
“江南水患,上月初七,王爷亲赴督修河工。臣记得清清楚楚,朝会上王爷说‘十五日内赶到江南’,又说了十七条政令,面面俱到。臣当时便想,王爷英明神武,江南水患必能一月内平定。”
柳太傅的声音不疾不徐,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格外清楚。
“可王爷在江南只待了三日。第三日傍晚,王爷便率二十亲卫启程回京,昼夜兼程,七天回到盛京。臣斗胆问一句——江南河工尚未稳固,流民尚未安置妥当,王爷为何匆匆返京?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官员下意识抬头看了傅晋深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去。
周庭玉从班列里站了出来。
玄青织银纹广袖官袍,腰束玄带,面容方正,一双眼睛亮得像刀锋。
他是傅晋深一手提拔上来的户部侍郎,三年前还在江南道做一个小小的转运副使,如今已执掌天下钱粮。
他转身面朝柳太傅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。
“柳太傅这话说得有趣。王爷在江南把十七条政令分派妥当,每一条都落地到人,每一条都限时办结。工部河道司三日之内出了决口合龙图纸,户部五十万两赈灾银即日拨付到位,按察使司十日之内压回了三州粮价,属地驻军当日便协助筑堤维持粮市。王爷离开江南的时候,所有工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