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宴

海城商會宴會廳內，水晶吊燈灑下暖金色光芒，映得滿室衣香鬢影。政商名流、軍政要員與洋行巨賈濟濟一堂，杯觥交錯間談笑風生，然而每一句寒暄、每一次舉杯，皆暗藏權衡與試探。

靳鴻雲攜靳子墨與靳若含步入會場，甫一現身，便吸引眾人目光。

傅鎮川攜傅堯迎上前，拱手笑道：「久聞靳公子留洋歸來，今日得見，果然一表人才。傅某特來道賀。」

「大帥過獎了。」靳鴻雲拱手回禮，笑道：「往後小犬初入商場，還望大帥多加提攜。」

靳子墨隨即上前，恭敬拱手。

「晚輩靳子墨，久仰大帥威名，今日得見，實乃榮幸。」

「好，好。」傅鎮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。

「近聞靳兄新進了一批東洋洋布、西洋鐘錶，在海城頗受歡迎。」

話語雖淡，卻帶著幾分試探。

靳鴻雲在商場沉浮多年，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。傅家既知靳家商鋪銷路，也是在提醒靳家該有所表示。

他不動聲色地笑道：「大帥若不嫌棄，改日靳某命人挑幾匹上好的東洋料子送至府上，請大帥賞鑑。」

傅鎮川滿意地捻了捻鬍鬚，目光一轉，落在靳子墨身旁的女子身上。

「這位是？」

「這是靳家遠親孤女若含，幼年父母雙亡，我見她可憐，便收在膝下，與犬子子墨一同赴東洋求學，如今也剛回海城。」靳鴻雲神色自然地介紹道。

靳若含緩步上前。

她略施胭脂，並未刻意濃妝，白皙如玉的肌膚襯得眼角那點紅痣愈發鮮明，宛若雪膚上一抹硃砂，明豔卻不妖嬈。烏黑長髮一絲不苟地盤起，僅以一支珊瑚珠髮簪輕輕綰住，耳畔同色珊瑚珠耳飾低垂，在水晶燈下泛著溫潤柔和的光澤。

她身著一襲花青色修身旗袍，外罩白色蕾絲披衫，白色蕾絲手套襯得十指愈發纖細修長。中西合璧的裝束既有留洋女子的摩登時髦，又不失東方女子的溫婉端莊，舉手投足間流露著巨戶商賈之家的雅緻與品味。

她微微欠身，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。

「大帥好。晚輩若含，平日常聽義父提起您的名諱，今日有幸得見，是晚輩的福氣。」

這十年間，她曾無數次預想與傅家相見的不同場景。

可真到了眼前，那股壓抑多年的恨意仍幾乎衝破胸口。她指尖悄然掐入掌心，強迫自己維持面上的平靜。

站在身旁的靳子墨察覺她細微的異樣與不安，不著痕跡地輕輕覆住她的手，似在無聲安撫。

傅鎮川捻著鬍鬚，饒有興味地上下打量著靳若含，目光毫不避諱地在她身上流連片刻，笑道：「靳小姐生得倒是好生標緻。」

靳若含只覺那道目光如芒刺在背，渾身泛起一陣不自在，卻仍強壓心緒，維持著得體的笑容。

這細微的變化，全落入傅堯眼底。

他神色依舊平靜，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眾人。

父親眼中的興味與毫不掩飾的覬覦，靳若含眼底一閃而逝的戒備，以及靳子墨下意識向前半步、不著痕跡地將妹妹護在身側，甚至輕輕覆住她微微收緊的手，都未能逃過他的目光。

傅堯眸色微沉。

靳家兄妹之間的親近，遠非一句「義兄妹」便能概括；而靳若含自始至終克制著的神情，也不像初次拜見權貴時該有的緊張。

直到他的視線再次落在她眼角那點硃砂般的紅痣上，心底忽然掠過一絲莫名的熟悉。

那張臉，彷彿曾在記憶深處出現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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