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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问道场都安静了。
我自幼拜入天衡宗,熟读门规与剑诀,也参加过数次宗门论道,从未听过有人骂得如此难听。
江杳骂掌门道貌岸然,骂长老利欲熏心,骂无情道是狗屁,还说谁拜入天衡宗,便是倒了八辈子霉,被屎糊了眼睛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弟子服。
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气哪一句。
最可怕的是,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点头。
江杳骂完整个天衡宗,又当着近万名修士宣布司宁远是她的男人,随后拉着他御剑离开。
司宁远就这样跟她走了。
走以前,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眼。
我的道心彻底碎了。
大会结束后,我闭关整整三日,仍旧无法接受。那名说他们般配的师妹还来安慰我,说司宁远离开时看起来很高兴。
我将她赶了出去。
谁会因为被妖女拐走而高兴?
……
数年以后,万剑大会重新召开。
我已经成为内门弟子,也终于不再模仿宁息剑法。我参加大会只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剑,绝对没有打听司宁远会不会回来。
试剑巡行当日,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出现在山下。
整个藏锋谷都沸腾了。
司宁远已经不穿天衡宗道袍,衣袖上再也没有银色山纹。他坐在最普通的散修席里,周围无数人偷偷看他,他却从第一场到最后一场,始终只看问剑台上的江杳。
江杳最后一剑落下,十二座剑碑同时亮起。
她的名字升到了第一位。
全场欢呼时,我下意识望向司宁远。
他在笑。
我追随他许多年,见过他胜过无数场比试,见过他受万人敬仰,也见过他站在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处。
我从未见他笑得这样明显。
江杳跃下问剑台,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。他们说了几句话,她忽然抓住他的衣襟,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了上去。
身旁师妹发出一声极其激动的尖叫。
“亲了!他们又亲了!”
我冷冷道: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怎么也在鼓掌?”
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拍在了一起。
我立即停下:“方才赢的是照影宗江杳,我只是尊重对手。”
“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
“被剑气吹的。”
藏锋谷里根本没有风。
师妹看了我一会儿,露出一种非常讨厌的了然笑容。
那天离开以前,我经过一处书摊。
摊主正在吆喝新到的话本。
“《天妒鸳鸯》修订第三版!新增万人会审、妖女抢亲与万剑大会当众拥吻!另有司宁远苦守空房、江杳夜闯问剑峰的独家秘闻——”
我停下脚步:“胡说八道。万人会审时根本没有抢亲,她只是破坏结界,将人带走。夜闯问剑峰也发生在结契以前,时间线全错了。”
摊主愣了愣:“道友似乎十分了解?”
“我亲眼见过。”
“那要不要来一本?第三版修正了许多错误。”
“不必。”
我转身走出十步。
又走了回来。
“多少灵石?”
“一枚。”
“如此劣质的话本也敢卖一枚灵石?”
“附赠《司首席为爱叛宗秘录》。”
“……装起来。”
回宗以后,我连夜读完了两本。
内容错漏百出,人物言行严重失实,尤其将司宁远写成一个每晚抱着江杳衣物流泪的痴情怨夫,简直荒谬。
我气得一夜没睡,在书页旁批注了整整三十七处。
第二日,那名师妹来找我,看见枕边的话本,沉默许久。
“你不是不喜欢他们么?”
“我在纠正错误。”
“那你为何买了第三版、典藏版和双人封面的特别版?”
“不同版本错误不同。”
“这本《天妒鸳鸯春宫秘戏图》呢?”
我迅速将最下面那册压回枕下。
“出去。”
她笑得险些从问剑峰滚下去。
我关好房门,重新拿起话本。
司宁远的确被妖女拐跑了。
首席没有回来。
可多年以后,我终于不得不承认,那个坐在普通席位里、只因江杳赢了一场比试便露出笑意的人,比我过去仰望的天衡宗首席更像司宁远。
这句话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。
尤其不能告诉那个卖《天妒鸳鸯》的摊主。
否则第四版又要涨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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