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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云舟抵达落雁峡。
两侧山壁陡然拔高,几乎将天光压成一条狭窄缝隙。数千年前,这里曾是两位剑尊交战之地,残余剑意经年不散,与峡中灵流纠缠成无数无形乱刃。飞鸟一旦误入,顷刻便会被切成血雾,因此才有“落雁”之名。
外层护阵缓慢开启。
半透明屏障笼罩整艘云舟,迎面而来的剑气撞在阵壁上,发出接连不断的尖锐声响。十二座镇阵剑碑也受到牵引,碑身暗纹同时亮起,沉重威压沿甲板铺开。
谢清和站在云舟中央的主阵眼内。
数百道银色阵纹从她脚下向四周蔓延,与每一座剑碑相连。她手中没有兵器,只有一支颜色温润的青玉阵笔。笔锋每一次落下,都会在半空留下一枚繁复符纹,将撞向船身的乱流引向两侧。
司宁远立在北侧阵位。
宁息剑并未出鞘,剑意却已经越过护阵,在云舟前方劈开一条平稳通路。谢清和无需回头,只在灵流即将改变方向时提醒一句,他的剑意便会提前落在对应位置。
“西北,三息。”
剑光随之斩向西北。
“舟身下降两丈。”
司宁远抬手,云舟前方积聚的剑气应声溃散。操控阵盘的弟子立即压低船身,恰好避开山壁间横扫而过的大片乱流。
“北阵可以收回。”
“再等片刻。”司宁远道,“下一股会从谷底升起。”
话音刚落,峡谷深处果然传来一阵沉闷轰鸣。
谢清和甚至没有抬头确认,阵笔已经向下落去。北侧阵纹与宁息剑意同时改变方向,一层封印贴着云舟底部迅速展开,正正挡住冲天而起的灵流。
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。
一个布阵,一个开路,熟练得仿佛已经并肩做过千百次。
江杳站在主碑前,将暗金剑意引入妄生,心里却莫名烦躁。
司宁远教她练剑时,总要一遍遍纠正她的经脉与动作;与谢清和合作却完全不同,他甚至不必询问,便知道对方下一道阵纹会落在哪里。
幼时相识。百余年间一同修过多少次阵,又一起经历过什么,谢清和方才没有细说。
江杳也不想知道。
她只是觉得两个人那种无需解释的默契十分碍眼。
主碑忽然发出一声震鸣。
暗金剑意沿阵纹逆冲而来,江杳立即回神,妄生剑应声出鞘,将逸散剑气锁在船首。第一道尚未完全压下,第二道便从碑身裂隙中涌出,力道比方才强了数倍。
江杳右腕一沉。旧伤处随之泛起细密疼痛,她没有理会,只换左手握剑,沿着主碑剑意转动剑锋。
谢清和的声音从阵心传来:“不要硬挡,向南引。”
江杳抬眼看过阵势。
南侧阵纹已经提前空出一道缺口,只要她将剑意送进去,谢清和便能利用整座护阵化去主碑躁动。时机与位置都恰到好处,没有半分轻视她修为的意思。
江杳心里那点敌意稍稍淡了一些。
至少这个女人确实有本事。
妄生剑锋转向,暗金剑意随之涌入南阵。谢清和手中阵笔轻转,将那股足以撕裂半座云舟的力量拆解成数十道细流,沿船身两侧送出阵外。
危机刚刚缓下,舟尾忽然传来一声惊呼。
一名负责第十一碑的外门弟子被剑意震飞,身体撞破护阵,半截身子已经落出船外。他身旁的人试图去抓,锁灵链却在此时骤然绷断,横扫而过的铁索逼得众人同时后退。
谢清和脸色微变。
她若离开主阵,整艘云舟都会失去阵法控制;若继续守在原处,那名弟子转眼便会坠入谷中,被乱流切碎。
阵笔在她手中骤然折转。原本覆盖十二座剑碑的银色阵纹瞬间分出一支,越过大半座甲板缠住那名弟子的腰身,将人从护阵外强行拽回。
与此同时,主阵失去部分灵力,南侧屏障顷刻裂开。无数剑气灌入云舟,距离最近的数名弟子连躲避都来不及。
谢清和以身体挡在阵眼之前,青玉阵笔在掌中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,仍没有将救人的阵纹收回。
此时,一道白色剑光从北侧横贯而来。
宁息剑终于出鞘。司宁远甚至没有看谢清和一眼,剑锋已经准确补上她放弃的南阵。两个人之间没有商议,也无人责怪她为了一个外门弟子将整座云舟置于险境。
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救。她也知道他一定接得住。
江杳看得清清楚楚。
心里那股刚刚淡下去的不快再次翻涌起来,甚至比方才更加鲜明。
她无法因此讨厌谢清和。一个愿意冒险救下低阶弟子的人,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讨厌的地方。
可她仍然厌恶那份只有漫长岁月才能磨出来的信任。
仿佛在她出现以前,司宁远身边早已有一个足够了解他的人。那个人不需要拿刀刺他,不必一次次闯入问剑峰,也不用将身体放进局里,便能与他站在同一个位置。
主碑剑意又一次暴涨。
江杳握剑的手骤然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