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认得你

“它从前没有这么胖。”

“所以还是你喂的。”

司宁远没有反驳。

他俯身将胖雀从地上托起来，放进掌心。那只鸟立即熟练地踩过他的手腕，沿着衣袖钻到肩头，用脑袋去蹭他侧颈。

细小绒毛蹭得发痒，司宁远略微偏头。

“下去。”

胖雀不理。

“刚喂过。”

“唧。”

司宁远与它对视片刻，最终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小把中品灵米，摊在掌心。

胖雀立刻跳回来，低头啄得飞快。

江杳垂眼看着这一幕。

司宁远的神情没有变得格外温柔，也没有露出她在话本中见过的那种刻意笑意。他仍旧有些冷淡，甚至微微蹙着眉，像是嫌这只鸟太能吃。

可掌心始终平稳。

胖雀啄到指缝里的灵米，他便略微分开手指；有一粒落在袖口，他也没有挥开，只任由那双爪子踩着白衣追过去。

它舔了一下他的指尖。

司宁远没有躲。

外面那些天衡宗弟子站在他面前，总要先低头行礼，连说话都斟酌再三。唯独这只没有品阶、连飞都不会的破鸟，敢踩他的剑，扒他的衣服，还能从一个修无情道的人手里再骗出第二顿灵米。

江杳早已见过它的窝，也知道是谁将它留下。

但她直到此刻才真正看见，司宁远是怎样养了它许多年。

胖雀吃完掌心最后一粒灵米，仰起脑袋，忽然看见树上的江杳。

绿豆大的眼睛倏地亮起。

“唧！”

它几乎没有迟疑便向树上扑去。

残翅根本承受不住身体重量，刚离开司宁远掌心没飞多远便向下坠落。江杳脸色微变，俯身伸手，将那团灰毛捞进怀里。

“蠢死你算了。”

胖雀丝毫不觉得自己险些摔死，爪子熟练地扒住她衣襟，脑袋在胸口蹭了几下，又沿着手臂钻进她掌心。

亲昵得仿佛两人已经认识许久。

司宁远抬眼看着：“它认得你。”

江杳动作微顿。

“鸟脑子小，认错了。”

“它不会认错。”

“你又知道？”

“它不亲近生人。”

胖雀已经在江杳腿上趴下，团成一只灰色圆球，残缺翅膀还舒服地抖了两下。

江杳沉默片刻：“我以前来过一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踩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了杀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江杳骤然低头：“你知道？”

司宁远放下茶盏：“鸟窝旁边的石子被移动过。”

她想起那夜胖雀郑重其事地叼到脚边、向她炫耀的两枚灰白石头。

不过是随处可见的碎石，他竟记得原本放在哪里。

“既然知道有人闯进来，为何不加禁制？”

“没有必要。”

“你就不怕我在房中布下杀阵？”

“你若布了，我会看见。”

“那我给这只鸟下毒呢？”

司宁远安静片刻。

月光落在他眉眼间，方才还算松缓的神色淡了一些。

“你不会。”

江杳冷笑：“你凭什么如此肯定？”

“你若想杀它，那夜便不会将它送回窝里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

胖雀似乎察觉气氛变化，从她掌心抬起脑袋，软绵绵叫了一声。

江杳屈指弹了它额头一下：“你倒是什么都告诉他。”

胖雀晃了晃脑袋，又重新埋回她掌心。

她替它理顺头顶那撮始终翘着的乱毛，过了一会儿才问：“养了多久？”

“记不清了。”

“你不是连两块石头放在哪里都记得？”

“大约一百八十年。”

江杳手指停住。

这只鸟品阶太低，身体又有残缺，按理说活不过几十年。它如今仍然只是这副不起眼的模样，大约全靠中品灵米与灵药续着寿命。

“为什么留下它？”

“它抓住了我的袖子。”

“就因为这个？”

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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