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路想到了案頭，想到了那些個一夜接一夜的訊問，想到了那些個被擺在他跟前、他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的憑證。

這般理，說穿了，也不算什麼的學問，可小強這般沒讀過幾年書、一輩只信「江湖規矩」的人，此刻，是壓想不明白的。

小強這些日，倒也沒有閒著。

但小強這般盤算，若是擱在江湖上的規矩裡，倒也算得上是個說得通的路數——攤撂了、人走了、恩怨也就了了，這是他這些年，在這蠅頭市的市井江湖裡，摸爬滾打來的那經驗。

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只可惜，這世上有些賬，從來就不是這般算法。

這般乾淨利落的，倒真是應了焦建國自己說過的那句話——這行當裡，拼的從來不是誰的膽大，是誰的鼻靈。

他這般盤算，倒也自有一說得通的理：只要把這兩家公司，乾乾淨淨地，賣了去，工商那邊一變更，往後這兩塊招牌，跟自己，便再沒什麼係了；自己手裡，拿著一筆實實在在的現錢，往國一走，安安生生地過日——至於從前那些個說不清不明的舊賬，只要沒人較真、沒人舉報，等風頭過去幾年，也就煙消雲散了。

瞅著王家環球這條大船，說沉就沉了，他這心裡，那份緊迫，是一日重過一日——他悄悄地尋了孟建軍，還有另外兩個信得過的人，代下去一樁差事：暗地裡，替「蠅都國際」和「蠅都諮詢」，一個願意接手的買家。

只是這一遍又一遍的猜疑裡，唯獨有一個人的名字，是從頭到尾，都不曾在他心裡冒過頭的。

他全然不知，自己這最後一場自救，從一開始，就走在了一條本走不通的路上。

己頭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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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於王芳這邊——就在焦建國被帶走的前些日，她便已經悄沒聲地，辦妥了接，離開了蠅頭市。聽說是去了省城，在某家名頭頗為響亮的機構裡，謀了個正兒八經的位，從此，與這蠅頭市的渾，再無半點係。

他被帶走的那一路上，腦裡，是翻江倒海般的盤算——究竟是哪個環節了紕漏？是「青雲嶺」那筆貸款的賬目了馬腳？還是當年那幾筆「過橋」的資金，被人翻了來？又或者，是柳如煙那邊，拿了錢還不知足，反咬了自己一？再不然，是那些個平日裡嫉恨自己的同行，趁著這般風頭，落井下石？

那些個偽造的文書、那些個送去的錢、那些個靠著關係辦成的事——記的，從來都是人頭上的賬，不是公司賬面上的賬。公司賣了、名字改了、工商變更了，這些個係，是半分也轉移不走的；更何況，那位秦書記，此刻正在裡頭，一五一十地，代著這些年的往來——這般事情，是一線牽著一串人，只要那頭一動，這頭，遲早是要被扯來的。

那個跟了他這些年、把他名下每一筆錢的去向，都記得比他自己還清楚的女人；那個在他志得意滿、摟著她噓自己「鼻最靈」的那一晚，只是軟軟地應了一句「還是焦哥有遠見」的女人。

只可惜，說這話的人，到最後，也沒能明白：這蠅頭市裡，鼻最靈的那一個，究竟是誰。

他一個一個地，把這些年打過的人，在腦裡，過了一遍又一遍，越想越是心驚——這世上，能拿住自己這些底細的，究竟能有幾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