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建元年，春二月。

建康城的桃花开得正盛，粉白的花瓣被风卷过朱雀航，落在秦淮河的水面上，随波逐流。这座帝都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清洗——弑父篡位的太子刘劭被诛杀，其党羽被连根拔起，而亲手完成这场拨乱反正的，正是从武陵起兵的刘骏，以及他那位手握重兵的六叔、荆州刺史刘义宣。

太极殿上，新帝登基，论功行赏。

刘义宣身着紫袍，腰佩玉剑，在百官注视下跪受册封。诏书上写得明白——南郡王，食邑万户，都督荆、湘、雍、益、梁、宁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，位极人臣。

“六叔请起。”刘骏从龙椅上走下来，亲手扶起刘义宣，面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感激与亲近，“若非六叔举兵响应，朕今日焉能站在此处？这份恩情，朕铭记于心。”

刘义宣连称不敢，叔侄二人执手相看，场面感人至深。满朝文武无不赞叹，新帝仁厚，宗室和睦，大宋中兴有望。

可当刘义宣退出大殿的那一刻，刘骏脸上的笑容便淡了。

他坐回龙椅，手指慢慢摩挲着扶手上的雕龙，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。八州军事。二十万精兵。荆州形胜之地，据长江上游，俯瞰建康。这位六叔今日是功臣，可谁能保证他明日不会变成第二个刘劭？

刘骏太清楚权力的滋味了。他自己就是从藩镇起兵杀进建康的，这条路怎么走，他比谁都明白。

“陛下？”近侍低声唤他。

刘骏回过神来，摆了摆手：“退下吧。”

他需要想一个办法，一个能牢牢拴住刘义宣的办法。联姻？赐婚？都不够。寻常的手段，拴不住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。
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，日日夜夜地磨。

直到那一日。

三月三，上巳节。按旧例，宗室命妇入宫朝贺。刘义宣的王妃早在多年前病故，此番入宫的，是他膝下四位郡主。

刘骏本没放在心上。他坐在偏殿的御案后批阅奏章，帘幕低垂，将殿内隔成两半。外面是命妇们觐见的正殿，环佩叮当，脂粉香气隐隐飘进来。他连头都没抬。

直到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。

那笑声不高，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，在刘骏心里荡开一圈涟漪。他下意识地抬起眼，透过帘幕的缝隙望出去。

四位少女正从殿外走进来。

春日的阳光从殿门斜斜照入，将她们的影子拉得修长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姐，身量高挑，体态丰腴，一袭鹅黄衫子衬得她肌肤如雪，端庄大方地领着三个妹妹向皇后行礼。三妹和四妹紧随其后，一个娇俏灵动，一个稚气未脱，各自乖巧地垂下眼帘。

可刘骏的目光，却死死地钉在了第二个人身上。
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广袖罗裙，腰束得极细，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。那张脸——刘骏活了二十多年，从未见过那样的脸。眉如远山，目含秋水，鼻梁挺秀，唇色浅淡如樱。她微微低着头，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，几缕碎发垂在耳畔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
她跟着姐姐行礼，动作不疾不徐，每一个姿态都像是画中走出来的。

刘骏手里的朱笔顿住了。一滴朱砂落在奏章上，洇开，像一滴血。

“那是谁？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沙哑得不像话。

身旁的内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低声道：“回陛下，那是南郡王府的四位郡主。打头的是江陵郡主，第二位是楚江郡主，闺名楚瑗。”

刘楚瑗。

刘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舌尖抵着上颚，竟品出一丝甜意来。

他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隔着帘幕，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行礼、奉茶、入座。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他收入眼底——端茶时翘起的小指，落座时抚平裙摆的指尖，与姐姐低语时微微侧过的脸颊。

他的目光像一张网，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
命妇朝贺散了。四位郡主随着人群退出大殿，刘楚瑗走在最后，临出门时不知为何回头望了一眼。她的目光穿过殿内的昏暗，似乎与帘幕后的某道视线撞在了一起。

她微微一愣，随即垂下眼帘，快步跟上了姐姐。

帘幕后，刘骏慢慢放下了朱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从那天起，刘骏像是着了魔。

他开始不着痕迹地打听南郡王府四位郡主的一切。她们住在建康城的哪座府邸，平日里喜欢去哪些地方，与哪些世家女眷交好。消息流水般地汇总到他面前——四位郡主自幼丧母，刘义宣常年镇守荆州，她们便留在建康的王府旧邸中，由乳母和嬷嬷照看长大。大姐江陵郡主掌家，将三个妹妹管教得极好，平日里深居简出，偶尔应酬，也只去几家相熟的世交府上。

刘骏将这些信息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，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来越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