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那一箭，我的手腕还是低了么？”

曼苏尔看了眼靶上那支箭：“低了半寸。”

他迈步上前，在颜知远身侧停下，指尖轻轻托了他的手腕一下，随即松开。

颜知远手臂一僵，终究没说什么。

他依着调整后的角度重新举弓。弓弦震响，羽箭破空而去，稳稳钉在靶心。

此后近半个月，曼苏尔又陆续来过几次郡主府。

有时玉娘在，有时仍留在宫中。颜知远依旧只肯唤他“哈里发”，态度也谈不上亲近，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处处防备。

两人的交谈起初大多围绕弓马，后来颜知远问起的事情便渐渐多了。从撒马尔罕、布哈拉与木鹿，问到雷伊、巴格达和巴士拉；又从大马士革一路问到埃及，甚至问起西北边境之外的拂菻与君士坦丁堡。

曼苏尔并不因为他年纪小便敷衍了事。凡是亲身到过的地方，他便讲沿途所见；不曾到过的，也会将自己从税册、军报和使臣口中得知的情形一一说给他听。

于是图籍上那些寥寥几笔的地名，渐渐有了鲜活的模样。木鹿纵横交错的水渠、底格里斯河上的船帆、埃及随季节涨落的尼罗河，还有君士坦丁堡城外那片深蓝的海峡，都从曼苏尔的讲述里栩栩如生地还原出来。

颜知远有时听得入神，会忘形地接连追问好几句；待反应过来，又会重新若无其事地坐回去。

这日，曼苏尔走进书房，案上正摊着一幅舆图，旁边放着几册翻开的图籍和一篇尚未写完的策稿。

“学士出了一道时务策。”颜知远抬起头，“问的是西域诸道之通塞与诸国强弱。馆中几册图籍彼此对不上，我想让你替我看看。”

曼苏尔拿起那篇策稿，故意调侃道：“哦，要我替你写？”

“我没有让你替我写。”颜知远有几分羞恼，“只是想让你看看，其中有没有错处。”

曼苏尔笑笑，到底没有再逗他。他在案旁坐下，将舆图转到自己面前，逐一指出其中的错漏。

有的道路早已因为战乱废弃，有的城池换了归属；图中看似相隔不远的两处地方，实际却隔着大片无水荒漠。曼苏尔一面讲解，一面以手指沿着山川道路缓缓西移。

颜知远将不明白的地方一一问过，低头在策稿上添改了几处。等到该问的都问完，他的目光落在曼苏尔手上。

曼苏尔指尖停留的位置正是巴格达。

他犹豫片刻，问道：“你回去时，也会走这条路？”

曼苏尔颔首：“若沿途没有变故，大致如此。”

颜知远心微微一紧，终于问出：“你是不是想带阿娘一起走？”

“是。”

如此干脆的回答。颜知远心中一跳，猛地抬起头。

曼苏尔迎上他的目光，坦言道：“但我还没有问她。”

“阿娘是大晋的皇后。”颜知远有些慌乱，结结巴巴提醒他，“她还有麟奴和阿鸾子，也有陛下……她、她在长安还有许多放不下的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何还要问？”

“我还是想知道。”

——想知道她会不会选择我。

曼苏尔的眼底是他看不懂的情愫。颜知远有些费解：“若阿娘不愿意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