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录做完之后老吴让玛丽娜在省城的一家招待所住了一晚。房间很小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。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格子布，枕头压下去就剩一层布贴着弹簧。她躺在床上，没有脱衣服，也没有关灯——灯泡是一只十五瓦的白炽灯，发出来的光昏黄而柔软，把整个房间变成了一张旧照片的颜色。她看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，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画在灰白的石灰上。裂缝的形状跟她前天住过的那个房间里的很像，跟前天之前的那个也很像，跟她在松江每一间住过的房间里的裂缝都很像。她盯了很久，直到视线模糊，裂缝变成一片模糊的阴影。

她不知道宋悍有没有被抓住。老吴没有说，她也没有问。问了也没有用——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。窗外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，每一声都把她从半睡半醒中拉回来一次。

第二天早上老吴来了，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塑料袋装着的包子。他把东西放在桌上，在她对面坐下来，开门见山。

宋悍在松江的老窝被抄了。北方明珠被封了，门上的封条盖着公安局的章。他名下的几处房产、几辆车和几个账户都被查封了。维克多在绥芬河被边防拦了下来，他正在试图出境的时候被扣住了。钱会计在办公室里被带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瓶茅台。宋悍的几个核心马仔都进去了。

但宋悍本人跑了。他可能听到风声提前走了，也可能碰巧不在场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
「你现在暂时安全了。」老吴说。「但宋悍还在外面。他可能会想报复你。」

玛丽娜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表现出恐惧——恐惧已经过去了。她在松江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已经把所有的恐惧都用完了。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，像台风过后的海面，浪还在涌，但风已经停了。

「我可以走了吗。」

「你想去哪。」

「回松江。我还有一些东西要拿。」

老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目光里没有阻止，也没有赞同，只是在确认她知道自己要回去面对什么。他看了大概三秒钟，然后站起来。「注意安全。有什么事打那个号码。」

当天下午玛丽娜坐长途大巴回到了松江。大巴是老旧的金龙客车，座椅上的皮革被人坐出了一道道凹陷和裂缝，车厢里混着汽油味、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馊味。她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戴着墨镜，一路上不怎么说话，只有中途在服务区停下来的时候喊了一声「休息十五分钟，要上厕所赶紧」。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，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城市。玉米地连成一片绿色的海，偶尔有一两座白色的风力发电机立在田里，叶片缓慢地转动着，像在跟什么很远的东西打招呼。她能看见远处的山脊，灰蓝色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变得模糊不清。她靠着车窗，窗玻璃冰凉地贴着她的额头。三年前她坐着一辆没有窗户的货车进入这座城市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能听到车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和司机在前座用俄语打电话。三年后她坐着一辆大巴回来做最后的告别，什么都看得见，但看了跟没看也差不了多少。她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了个房间——比之前那家稍微好一些，至少窗户对着街而不是对着墙。窗户外面有一棵梧桐树，叶子的边缘开始泛黄，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，在街面上转着圈。她放好包，在床边坐了片刻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。然后她站起身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——也许是为了一件没做完的事，也许只是为了最后看这座城市一眼，记住它的样子，以后不用再想了。或者也许只是因为除了这里，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。出了门往左走是开发区的主干道，往右走是那条沿着江堤的路。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，然后往左拐了。

她漫无目的地走着。秋末的松江比省城冷一些，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，钻进衣领里凉飕飕的。街边的店铺有的还开着，有的已经关了门，卷帘门上贴着转让的告示。有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门口挂着一排自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