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的紧急消息在玛丽娜暴露后的第二天送到的。

她住在开发区那家小旅馆里，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，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。凌晨两点左右，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她坐起来，心跳得很快——以为是宋悍的人找到了她。她的手掌按在床单上，指尖发凉。但敲门声是有节奏的——两下，停，两下，停，一下。是约定的信号。她赤着脚走到门边，没有开灯，先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——走廊上空无一人，只有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还亮着。她打开门，门外地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。她弯腰捡起纸条，关上门，反锁，靠在门板上展开纸条。

纸条上的字迹是老吴的——她认得那种向右倾斜的蓝色笔迹。上面写着：情报显示宋悍已经察觉，收网提前。今晚行动。你即刻撤离，直接去省城做笔录。别回公寓，别联系任何人。车在开发区的收费站等你，车牌尾号37。开你的那扇门。

玛丽娜看完纸条，在门板上靠了几秒。然后她站起来，把纸条塞进口袋，穿上外套——那件黑色的厚外套，拉链拉到顶。她背起那个一直放在床头的帆布包，里面装着仅剩的现金、假护照和充电器。她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小旅馆房间——白色床单有些皱，枕头上还有她睡过的凹痕，桌上放着半瓶她昨晚喝剩的水，窗帘拉着，缝隙里透进来街灯昏黄的光。她犹豫了一下——要不要关了那盏灯。最后她没有关。开着就开着吧。让老板以为她还在睡。她打开门走了出去。

走廊上空荡荡的。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，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跟着她。她走下楼梯，经过前台——老板趴在桌上睡着了，头枕着胳膊，发出轻微的鼾声。他的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是一个打了一半的麻将游戏。她绕过柜台，推开玻璃门。外面的冷风迎面扑在脸上，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
街上没有行人。凌晨两点的开发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。路灯把路面照成橘黄色，自己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。她沿着街道往收费站的方向走，步子不慢，但没有跑。跑会引人注意。她走过那条街的时候经过了几家店铺——一家兰州拉面馆，卷帘门拉着；一家小超市，门口的灯箱还亮着，但里面没有人；一家理发店，门口的旋转灯柱已经不转了。全都是她平时白天见过的东西，但在凌晨两点，这些熟悉的东西突然变得陌生，像在别人的梦里。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团白雾。她把双手插进口袋，握紧了那张纸条。纸条已经被她捏得有点皱了，边角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。她不知道老吴是怎么把纸条送到旅馆的——是派了人，还是找旅馆老板代送的。她也没问。做这一行从来不需要知道得太多。知道得越少，被抓住的时候能说的就越少。

开发区的收费站是一条国道上的小站，白天有收费员坐在亭子里，凌晨的时候亭子里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。一辆灰色的捷达停在路边，引擎没有熄火，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冒着白色的烟。车牌尾号是37。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。车内的暖气扑面而来，她的手指开始发痒——从冷到热的反应。司机关掉了收音机。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没有说话。她关上车门后他直接挂挡踩了油门，车子驶上了通往省城的高速。车内很安静，只有发动机的低声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。他可能是老吴的人，也可能只是被雇来的司机。她没有问，他也没有说。

玛丽娜靠在副驾的座椅上，闭上了眼睛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，光线在车内明暗交替，像有人一下一下地按开关。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——也许是几分钟，也许是一个小时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，车窗外是陌生的田野和远处的灰色山影。田野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，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银白色。国道两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，枝条在风中微微抖动。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，偶尔有一辆货车从对面驶来，车灯在晨雾中照出两道光柱，从她脸上扫过又消失。她侧过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。三年前她坐着一辆没有窗户的货车车厢进入这座城市，三年后她坐着一辆灰色捷达离开。进来的方式和离开的方式——都是坐在别人的车上，都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去。她在心里想过很多次自己会怎样离开松江——坐火车，坐飞机，或者跟着宋悍的车队一起走。她从没想过会是凌晨两点，被一辆捷达车接走，在黎明到来之前穿过一片她不认识的土地。

车子在省纪委办公楼后面的小巷里停下来。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，没有挂牌，不仔细看以为是普通的办公楼。她下了车。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门口等她——不是老吴，是另一个人，年纪轻一些，戴着眼镜。他看了她一眼确认了她的身份，没有说话，直接带她走了进去。走廊很长，日光灯在头顶亮着，两边的门都关着。她的脚步声在地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