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春秋葬父

到了与布庄掌柜约定的日子，谢莺用过早膳便去了县城，想着能赶在天热前回家。

从布庄出来，谢莺忽然想起上回那位货郎，便顺口向上回卖菜的大娘打听。大娘想了想，说那人没个固定位置，时常往乡下走动，能不能碰上全看运气。那大娘也不知货郎家在何处，随后又问起上回的事，谢莺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。

谢莺思索片刻，就算把人找到了，她也没什么要紧话与他说，谢琢那天在院门口到底跟他讲了什么，她至今也不知晓。找人的心思便歇了，谢莺看了眼天色，背着包袱就往回走。

走到另一条街，忽然瞧见前头围了一小圈人。谢莺走近了才瞧见街边跪着位年轻女子，头上围着孝布，额前隐约可见红痕，身后是一卷草席，缝隙间露出一双穿着旧布鞋、已泛青灰的脚。女子低着头，面前用石块压着一张草纸，上头写着“卖身葬父”。

人群叽叽喳喳议论着，这女子跪了有些时辰了，却依旧腰背挺直，不哭不闹。这年头家家户户日子过得紧，谁还有闲钱再买这么个人回去。说不准被县里哪几位老爷看上，抬回去做个小妾，倒还有几分可能。

谢莺心里有些不忍，摸了摸腰间的荷包，她出门只带了几个铜钱，倒也勉强够女子安葬父亲。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，旁边有人先开了口，“想去帮她？”

谢莺扭头，是宋长青。他一身玄色长袍，手里摇着把折扇，站在谢莺身侧，也正打量那女子。

“宋大哥...”谢莺迟疑了一下，点点头，她的确动了恻隐之心。宋长青多看了那女子两眼——虽衣着简陋，姿态却不卑不亢，看那肩背的线条，分明是个练家子，这样的人若非真到了绝路，不至于走到卖身这一步。他合上扇子，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递给谢莺，笑着说：“算我用谢琢的酒抵的，那小子欠我好几顿。”

谢莺一愣，随即明白他的意思，便也不再推辞，接过银子后，轻轻放在那女子面前的纸上。

女子抬起头来，面容清秀，却带着几分英气，眉眼利落，眼神清亮，眼眶虽红着，却带着不服输的倔强。

她看了谢莺一眼，又看了看那块银子，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，低声道：“多谢姑娘相助。”声音不卑不亢，说完又叩了一头，“我名曲春秋，可问姑娘姓名？待我安葬好父亲，日后定来报答。”

谢莺摇摇头，“不必，你...自己...找个生计。”

女子又给谢莺磕了个头，这才转身去收拾那卷草席。

周围人见了，也有上前提醒的：“姑娘，这年头骗子可多，可别被骗了。”再一看谢莺身旁的男人，又看看地上那女子，纷纷露出了然神色。

谢莺蹙眉，那人眼神实在叫人不喜。宋长青却没放在心上，用扇子轻轻碰了碰谢莺的肩膀，示意她别急着走。他朝那女子方向看了眼，谢莺便明白了。两人在不远处等着，看那女子收起银子和纸，去棺材铺买了一口薄棺，雇人将席子里的尸身敛了，抬到城外安葬。从头到尾她都跟着，装殓时也不避讳，帮着抬棺的人搭手，手脚麻利，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。

安葬完毕，那女子在坟前站了片刻，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，这才走到两人面前，要把剩下的碎银还给她。谢莺听见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，干脆好人做到底，带她去街边小摊吃了一碗馄饨。热汤下肚，女子沉默了一会儿，终于低声开口。

女子名叫曲春秋。她爹生前是个士兵，在战场上伤了腿，瘸了一条，又瞎了一只眼。她娘走得早，全靠她爹将她拉扯大，还没开始享福，就得了急病走了。家里几个亲戚盯上了她爹留下的那间破屋和几亩薄田，被她狠狠骂了回去。谁知那伙人夜里放了一把火，要不是她闻着烟味惊醒，恐怕早就葬身火海了。

谢莺听得心里一紧，紧接着又听曲春秋道：“不过我那好叔叔的儿子，莫名断了一条腿，想来，这就是报应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