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節番外特輯 : [月 (一)] 滿月

繁體版

中秋節。

月亮掛在東京郊區的天空上，完美的圓型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。

銀白色的光落在屋瓦、圍牆、以及院子裡那棵無人修剪的柿子樹上，把整條石石板路都染成一種舊照片似的色調。

窗戶開著，秋天的風穿過紗窗，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。書桌前的女人伸手按住桌上差點被吹走的紙張，指尖壓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，沒有抬頭。

神崎佐紀今年二十八歲。

距離那個什麼都還不確定的十八歲，已經過了十年。

十年之間，她從聖華女中畢業，考進東大，在教養學部待了一年之後轉入經濟學部，畢業後進了一家中型企業做實習。

實習結束那年她順利轉正，從此掛上會計師的頭銜，一路做到現在。

中間換過一次部門，搬過兩次家，配了一副眼鏡——度數不深，但去年驗光的時候醫生說她右眼比左眼多增加了二十五度。

她當時沒說什麼。走出診所之後才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：照這個速度下去，她四十歲之前大概就得換第二副。

此刻她戴著那副眼鏡，鏡片上映著筆電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。

九月到十一月是期中查帳的季節，每年這個時候她總要把自己釘在桌前，盯著那些永遠對不上的借方貸方，一遍一遍核對、標記、再核對。

今天顯然也不例外。

問題是，書桌旁邊那張椅子上，坐著一個完全沒有打算讓她好好工作的人。

男人翹著腿，一隻手撐在膝蓋上抵著下巴，黑色半長髮束在腦後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。

他維持著「影坂悠真」那副人類皮囊已經維持了十年——那張臉依舊好看得讓人火大，但佐紀太清楚這副皮囊底下是什麼了。

她瞥了他一眼。

男人像是感應到她的視線，眼皮抬了一下。金色的瞳孔在日光燈下閃了一瞬。

佐紀立刻把頭低回去，推了一下鏡框。

空氣安靜了大概五秒。

然後她眼角餘光瞄到，桌角那疊便條紙在動。不是被風吹動，而是被某個東西推著，一張一張地挪位。

她沒有轉頭，只是把視線往旁邊移了一點。

影子。他的影子，從椅子底下伸出來，貼著桌面滑過去，把她的便條紙排列整齊。先是排成一條直線，然後歪掉，變成一個奇怪的弧度。

她繼續打字。

影子縮了回去。

十秒後，她左手邊的筆筒裡，三支筆同時浮了起來——被影子托著在她面前晃了兩圈，然後整齊地排成一個箭頭，指向窗外。

佐紀盯著螢幕，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拍。

箭頭又動了，這次指向她，然後指向門口，再指向窗外。反覆三次。

她深呼吸，把其中一支筆從影子裡抽出來，放回筆筒。

影子沒有再動了。

她以為結束了。

下一秒，她整疊文件被影子輕輕抽走最上面那張。

她反應很快，手伸出去按住，但影子比她更快，把紙張拿到半空中，在她面前晃。上面是她剛才用鉛筆做的備註，現在旁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：

「さきちゃん、月が綺麗だよ」

佐紀的太陽穴跳了一下。

她把紙搶回來，用橡皮擦把那行字擦掉。擦得很大力，紙都快破了。

影子這才真正縮回去。

男人換了個姿勢，把腳縮到椅子上，下巴擱在膝頭，用一種無辜到極點的表情看著她。

他沒有出聲，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。但他那雙金色的眼睛寫滿了「我好無聊」四個字。

佐紀把視線移回螢幕，強迫自己重新聚焦在一排應付帳款上。

數字在她眼前排列組合，她試圖進入狀態。

借方、貸方、科目代號、發票號碼。她看了三行。

然後她發現滑鼠游標自己在動。

影子從滑鼠底下伸出來，把游標移到螢幕角落，點開了她的行事曆。然後在今天的日期旁邊，畫了一個小小的月亮。

佐紀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下來。

她看著那個月亮，看了兩秒。然後她把滑鼠移回去，關掉行事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