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3.追击

城外星野辽阔无垠，唯有一轮孤月高悬，沉向旷野西垂。

陆贞柔伏在马背上，手指攥紧缰绳，掌心被粗糙的缰绳磨得发红。晚风凌厉地刮过少女的脸颊，乌黑的长发随风凌乱飞舞，衣袖被吹得掀起。

身后的马蹄声滚滚如雷，仿佛认定了她一般阴魂不散。陆贞柔一挥马鞭，胯下的骏马发出“哧”地一声响，全力往前疾驰。

为首的领头盯着紧盯前方，那人的衣裳华贵无比，熠熠璀璨的金线在黑暗中如萤火般明显。

自大夏收复并州之后，北羌哨骑舍了关口城防，以佛狸庙为界，扎根大夏城外的远郊，与晋阳城遥遥相对，彼此间井水不犯河水，相安无事近十年。

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官府护卫商队，不会主动对北羌人赶尽杀绝，北羌假借马匪名义掠劫钱财粮盐，亦不会行灭口之事。

野猪林是大夏与北羌默契的“互市”，是以贩夫走卒为牛马的交易。

然而微妙的平衡在数月前被打破。

晋阳城竟主动联合兵营剿匪——

一想到死去的人皆是麾下儿郎，领头者心如滴血。

心恨晋阳郡守做事太绝，又瞧看出奔逃之人衣裳华贵，绝非寻常人可以穿得起。

阴鸷的鹰眸精光一闪，用羌语说道：“抓住她。”

“是。”

下属领命四散，数骑从追击的队伍中散开，朝左右侧包抄夹击。

这几年来，北羌水草丰茂，马儿强壮无匹，陆贞柔胯下只能说得上是大夏良马。

此消彼长之下，少女与后方疾驰的人越来越近。

似乎是听到身后的马蹄声逐渐少了些。

陆贞柔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：仍有数人策马紧随，马背之上人影彪悍，弯刀悬于腰侧，在月下绽出朵朵寒光。

异族含糊短促的话语混着马蹄声穿透夜色，阴魂不散地跟在身后。

两拨人马的距离一点点缩短，原本拉开的路程不断被拉近，对方粗沉的喝声越来越清晰。

陆贞柔心头微沉。

连天亮还有一个时辰。

以对方的脚力，最多再有一刻钟便能追上她。

更别提他们还有弓箭。

虽说古代的弓箭不如子弹快速准确，然而一旦被追上，以刚刚箭矢没入石头的力道来看，至少贯穿她的胸口不是难度。

“得想个办法……”

陆贞柔思绪如电，脑海不断翻阅已有的天赋。

双腿下意识夹紧马腹，骏马一跃从黄土垄道上而过，眨眼间来到近城的麦田。

因剿匪之故，麦田早被收割过。

在平整的黄土地上，麦茬枯黄错落，田地空旷荒芜，一望无际。

马蹄踏过干裂的土地，碾过残留的麦秆，发出沙沙的碎响，四下无遮无挡，根本无处躲藏。

马背上的少女心口狂跳，眼神愈发沉凝，满眼只有远方沉沉的城楼轮廓。

所有杂念尽数抛去，恐惧、慌乱、疲惫全都甩在身后，求生的本能激发无限潜力。

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活着。

只要冲进城门，后面的人便自然退去。

至于宸王一事，可以容后再说，古代信息不便，宸王之死不可能一夜之内传遍城中。

更何况不还有李旌之、高羡二人随时顶罪吗？

西沉垂泪的冷月之下，陆贞柔一马当先，驱马跃过官道，朝着城内方向奔逃，后方数骑凶悍紧追。

枯黄麦田绵延无尽地被甩在身后，四周逐渐出现低矮的灌木丛。

左右劝道：“大人，马上要到晋阳城下，我们冒进至此，怕是引起那位郡守大人的警觉。”

“嘘——”

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一收，领头呼衍氏勒紧缰绳。

胯下骏马的鼻间喷出粗重的白气，铁蹄刨着干裂的麦茬地面，发出沉闷的踏响。

呼衍氏稳稳控住焦躁的坐骑，目光冷厉锁定灌木从后奔逃的身影。

他抬手取下背上长弓，指尖扣住羽箭，弓弦缓缓拉开，臂力紧绷，箭簇泛着冷冽的寒光，精准对准金线织就衣袍。

其余人亦纷纷效仿，一张张长弓次第张开，令人牙酸的弦拧之声陆续响起，数支箭矢同时锁定。

伴着马匹的嘶鸣，箭矢破空声“倏倏”地过。

前方奔逃的陆贞柔似有所感，回头一看，破空而来的箭矢嗡鸣，带着令人发寒的杀意袭来——

此刻，命悬于一箭之上！

“噗”地一声，随着箭矢刺入皮肉的声响，骏马一个踉跄倒在从中，仰头凄厉地嘶鸣。

金红袖衫被箭矢力道震碎，精铁箭头划过丝绸，带着木杆钉入皮肉，金线像是蝴蝶一样被震落的四散开来，随着一截羽尾微微震颤。

晨光透过云层，倾下一缕缕如雾如丝的微芒。

天才蒙蒙亮，晋阳城名医们齐齐松了口气，彼此拱手道喜：无他，只因度过了难熬的一晚。

世间难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