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2.北羌

郡守府占地极大，回廊层叠，一院并着一院。

东院的火从主楼烧起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惊醒了更楼、眺阁的仆从。

行色匆匆地护卫急忙敲响西北院的大门。

慌乱的灯火被层层高墙隔绝在外，府中园林幽静如常，倒显得尖细的声音愈发慌乱。

“快、快差典宝去府库取一丸五神返魂丹来——”

高羡倚在一处老墙下，月光照着他的模样，愈发显得神色幽深。

来往的侍从知道“羡三爷”的性子素来开朗散漫，不理中馈，因而也不太搭理他，兀自急匆匆地往西北院跑去：“老爷，大事不好！”

月落中天，东院烧得越来越急，西北院的灯笼终于点起了火，紧接着灯笼、火把的光芒窜成一片，硬生生将月色了下去。

可高羡不见半分焦灼，嘴角反倒带着几分笑，直到——

斑驳的树影层层叠叠晃动，一道纤细身影缓缓步出。

金线织就纹样在月光下熠熠，衬得踏月而来的少女如天上神仙，让人忽视了逃跑时的狼狈。

方才还静立树下的高羡，目光一触及缓步走来的陆贞柔，眼神像是面团揉开了、饴糖化开了的样子，甜丝丝、黏糊糊的。

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端得是笑意盈盈。

随即发现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十分碍眼的熟人。

面上的笑容忽地一滞，嘴角迅速向下撇去。

心情像是从甜丝丝的蜜，掉在进了缸里，被闷了数个日头，变成了发酵的、酸兮兮的东西。

有耳报神在侧的高羡早早知晓了东院的事，但他生性薄凉，喜怒无常，丝毫不在意旁人的死活，哪怕是同出一脉的大兄，哪怕是金尊玉贵的宸王。

原以为自己是她唯一的同谋，哪知道又来一个李旌之。

莫非是来灭他的口，好跟别的男子私奔的？

想到前一句，高羡尚且能冷静，可一想到后头儿，他的神色便难看极了，不阴不阳地问道：“你终于决定要带走我的命了？”

陆贞柔原没打算瞒他，更何况她要跑路，还得一个“内应”搭把手，不然连城门都出不去。

乍然一听酸兮兮的话，陆贞柔先是不解其意。

好端端的，怎么提起这种事。

她以己度人，认为高羡在意自身性命，念及这祸事还需要他帮忙收尾，便出言安慰道：“你放心，今晚以后，你我之间不必纠缠，你的命依旧是好好地放在你自己这里。”

不做纠缠？

那他算什么？

高羡面色一冷，素来惯用的笑脸免不了带上几分怨怼，道：“好个没心没肺的冤家。”

想起自家叔父千叮咛万嘱咐，让他把人看好。

哪知道不肖子侄“吃里扒外”不说，还敢监守自盗，夜夜潜进陆贞柔的房中，做着极其放荡羞人的事情。

如今胆子愈发大了，还敢私自放人。

最可恨的是做了那么多掉脑袋的事，她还要同他划清界限。

陆贞柔理不直气也壮。

对于高羡的脾气，少女自觉已经熟知几分。

毕竟男人而已，她素来秉持“用完就丢，有用的时候再去哄一哄”的做法。

因而面上并无任何心虚，反倒是睨了他一眼，呵道：“老实点！不要你的性命，你还不开心了？”

之前被陆贞柔抛弃过数次，高羡潜意识里已经开始习惯少女穿上裙子就翻脸的态度，一听她有些气恼的话语，心知她还是在意自己，不由得一喜，暗忖：“这不算什么，大不了多弄她几次讨回来……”

想通关窍后，他挑着眉，脸又带上了笑，故意觑了默然不语的李旌之一眼，暗地思量着：“当务之急，是别让外人影响贞柔跟我的关系。”

高羡一指旁边的李旌之，对着少女道：“好啦！你想同我生分，我是一万个不同意。不如此刻就杀了我，大家一了百了，以后你再去找别的野汉子，到时我也看不见、听不清、管不着。”

陆贞柔无言。

“野汉子”李旌之听了半晌的话，早早憋红了一张俊脸，盛气凌人的眉眼间带着几丝恼怒，道：“你放屁！”

他才是先来的，怎么就成“野汉子”了？

想到这儿，李旌之上前一步，不由分说攥住陆贞柔的手腕，手臂微收，刻意将人揽入怀中。

随后，冲着高羡的方向抬起下颌，满脸尽是倨傲，道：“我与贞柔是自小的情分，是青梅竹马，是两小无猜，更是佳偶天成，你算老几，也来横插一脚？”

高羡反唇相讥，道：“都没成婚，你算哪门子的偶？”

两个人一言一语，唇枪舌剑，你来我往，竟跟小学生斗气似的，吵得陆贞柔脑门疼。

东院火光愈大，喧哗声远远地传开。

加班的仆从又随时会来找高羡。

不得已，她只得一手拉住一个，先是飞快地亲了一下李旌之的唇，哄道：“替我收好这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