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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初,谁也没能预料到,灾难会以这种方式降临。
更遑论,在所设想过的无数次未来中,纵使穷尽想象,也从未预见会有如此光景。
冬末的风,挟着久病难愈的倦怠,刮过窗纱,卷起一股迟滞的、怎么也焐不暖的寒意。
窗台上的水仙开败了,疏疏几根花茎托着萎黄的花,伶仃地耷拉着,无人理会,并非疏于照料,不过是花期已至尾声,一年终止,生命本该如此。
屋里静得疹人,空调管道水流的呜咽,墙上挂钟秒针的咔哒,自那个被反复咀嚼、意义混沌的日期起,便成了她寂寥躺卧、翻开书页又阖上、握起手机又放下之际,喋喋不休揭示内心的旁白。
她坐在书桌前,对着荧屏闪烁,英语老师的嘴在无声地开合,像一尾离水的鱼。耳机里只有嗡鸣的杂音,隔绝了外界,也隔绝了意义。
暖橘色厚毛衣裹着她,空调暖风烘得脸蛋微酡。饮下虚假的微醺,寒意却如跗骨之蛆,自骨髓深处丝丝缕缕钻出。
手机搁在摊开的作业本旁,屏幕亮着,停在几天前回复人的最后一条消息上:“让你爸做点别的饭吃。”
下方,是一个猫咪表情包:【我知道了】。
发信人昵称是【妈妈】。
发送时间:【2月18日 晚上21:23】。
之后,再无音讯。
起初,人们总能为沉默找到理由:前线忙碌,信息不畅。
后来,电话那头只余忙音,空洞如无底深渊的回响。
再后来…只剩下等待,像冰冷的、带有倒刺的藤蔓,日夜缠绕勒紧喉咙的等待。
父亲联系过母亲单位,电话那头的声音总是低沉,像蒙着厚厚的灰尘,只说:“情况复杂,正在全力了解,家属保重”。
于是,父亲更沉默了。
一开始,她追问,父亲的眼神便仓皇躲闪。
电话铃一响,父亲立刻闪身遁入阳台,归来时,脸上的灰败便深重一分。
索性,她也不再追问,不再触碰那蛰伏的痛楚。等待成了唯一的现实,日子蜕变成一种缓慢的凌迟,每一日都像被无限抻长的、积满尘灰的世纪。
门铃,便是在那时猝然响起……
那声音尖利、突兀,如同一柄锈蚀的钝刀,猛地划开凝滞的空气,格格不入地刺入这方被等待蛀空的沉静。
卧室里,耳机线被扯落,她看向虚掩的门外。
父亲本该在区里的防疫物资调度组轮值,但连日的公务缠身,加之守候那部哑默电话、等待荆北音讯,人已熬得形销骨立。今晨,是赵局长强令,他才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归来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整个人似被抽干了精魂,只剩一副被焦灼与恐惧蚀空的皮囊。
铃声炸响的瞬间。
心脏猛地撞向肋骨,发出沉闷的钝响。
枯坐的身躯如弓般绷紧,只能看见宽阔的后背,肩胛骨在薄毛衣下尖锐地凸起。她看见,父亲极其缓慢地自椅上站起,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稳,每一步沉重得如拖着千斤镣铐,脊背却挺得笔直,比平时更笔直。
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像一抹幽魂滑到卧室门边,背脊紧贴冰冷坚硬的门框,没有一丝声响。
她不敢看向客厅,目光却无法移开。
门开了......
门外站着四人。
口罩,厚羽绒服,神情肃穆如铁,没有一丝活气。
一股混合着消毒水、室外寒气和他们身上疲惫汗意的、难以形容的冰冷气味,瞬间涌入门内,让她胃部一阵抽搐。
为首者,母亲医院那位头发向来一丝不苟、此刻却有几缕狼狈挣脱的副院长,她认得。旁边,眼睛红肿的工会女同志,一位面孔陌生的街道干部。稍后,是父亲所在云陵市税务局XX区分局的赵局长,她见过他来家中拜年,那时他的笑容饱满圆润,此刻嘴角却弯成一个生硬下撇的弧。
他们脸上不见汹涌悲恸,却凝固着猝不及防的惊愕,混合着长期紧绷的僵硬,以及灵魂骤然退入幽暗的茫然,是一种被职责与疲惫双重碾压下的麻木。眼神飘忽不定,更混杂着深入骨髓的、传达无法挽回之痛时的尴尬与无措,喉结偶尔艰难地滚动一下,泄露着喉间被堵住的干涩。
他们是来报丧的。
原来,这便是告知噩耗的沉重。
副院长的声音穿过口罩,低沉,沙哑,剔净所有情绪与修饰,如同宣读终审的、不容上诉的判决:“同志,请节哀...沈医生的情况,之前已和您沟通过了,她在荆北前线,因感染病毒,经全力抢救无效,于2月20日下午,不幸殉职。”
世界的声音被抽离。
随即,一种尖锐、高亢、持续不断的耳鸣蛮横地灌入、撕裂了这片真空。
膝盖猛地一软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半步,后腰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门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