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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末的清晨,天是亮得早一些了,但春天的海港難免因霧而昏暗,尤其今年天氣又特別不穩定。人們都說著怕是海神真發怒咧!聽聞那些從遠海駛回的漁船說明明是春天,漁船卻不時碰著結冰的海面。連魚群似乎也受到影響,幾乎不經過海港,加上皇帝新頒布的沉錨稅──凡是於此落錨的船隻無論船種,皆須上繳稅賦──一切種種,於滄瀾國第二大港的洄瀾港而言,無疑都意味著榮景或將加速衰敗的可能。
這般將晦將明的清晨裡,碼頭木樁夾縫裡的窩棚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酒瓶碎裂聲,一名小男孩連滾帶爬翻出了用舊船帆釘作的大門,見裡頭的動靜變成了隱微的鼾聲,才摸了摸鼻子、拍了拍灰起身。
阿爹從前也吃酒,可從前吃酒回來,總是笑著,還會記得給他留一條烤魚乾。可最近一兩年來,阿爹白日醒著的時間愈來愈少,晚上回來也都是滿面怒氣與不耐,更別提什麼點心或小玩意兒了。
他攏緊了身上不足厚的薄襖,順手朝牆上一抓,拿了一張魚網,赤腳就往港口跑。
小男孩名喚阿河,隨阿爹住在「碎浪巷」。從前阿娘還在的時候,他們並不住在那裡,那時的漣水城和洄瀾港也不是現在這樣──即使天還濛濛亮,路上也應當隨處可見預備出海的漁民、準備趕市的商人──而阿河這一路上,雖亦見著人煙,卻比起過去稀少。
阿河的腳沾染上了從碎浪巷帶來的、混合著魚鱗和木屑的爛泥,但他不以為意。跑出窄巷,他瘦小的身子穿梭過一根又一根足有四、五個大人合抱的木樁,頭頂是架高的棧橋,一旦有運貨的推車經過,木板震動,在他頭上撒下灰塵與木屑。
他揮去了頭上和眼前的粉塵,空氣裡不再是腐臭的海水與魚腥味。他深吸一口氣,海水鹹味混雜著異國香料和沉香的氣息,捲著似有若無的魚鮮味一齊沁入他的鼻翼。港邊堆著許多高高的貨箱,有的用粗布虛虛掩著,有的則印有大商會的標記。
從前阿娘還在時,他也時常在早上跟著阿爹一起走到港口,送阿爹出海。他喜歡看朝陽下的海浪與船帆,在他眼裡那些閃閃發亮的水光就是阿娘還在的日常,回家有溫暖的飯菜,晚上可以安穩一覺到天亮。
雖然近日停在海港的船隻少了很多,但他還是喜歡來這兒打發時間。尤其兩週前,他又多了一個來港口的理由。
一陣風吹來,他搓了搓凍寒的手,揀了一個不會擋到行人、面對港口的木箱旁邊的位置坐下,低頭認真縫補起手中的漁網。
忽然一把清脆的女聲從後頭叫住了他:「阿河。」
「汐姐姐!」他抬頭,隨之笑逐顏開。
兩週前,他在港邊第一次遇見她。這個姐姐大概也同他一樣,喜歡在港口看船隻和海面吧?他口中的汐姐姐個子清瘦,和一些長時間在太陽曝曬下工作的人一樣,用布巾包住頭髮、掩住口鼻,一雙露出來的眼睛很好看,看上去好溫柔,讓他想到阿娘。
她從懷裡的布包掏出一個乾硬的饅頭遞給他。她的雙手慘白乾癟,手背到手腕上有著如蛛網的暗紫紋路。那樣的傷疤猙獰,阿河似懂非懂,倒也不怕。只想著阿爹和其他漁民的手臂上也有許多在船上討生活的疤痕,更何況,這個汐姐姐若見著他都會給他東西吃呢!
「你阿爹昨夜也去吃酒嗎?」她見他啃著饅頭,柔聲問著。
「嗯,阿爹昨夜出門吃酒前,說今年海裡的魚少了,官府卻要抽走更多魚。連這幾天曬的鹽也被海巡官搬走大半,怕是連那些富貴人家裡都得吃魚乾而不是鮮魚了。」
「稅賦是皇帝定的。」她眨著眼睛看了看四周,見四下無人,仍壓低聲音,說得輕描淡寫:「或許真真是因為現在的皇帝德行有虧,上天才派了海神來懲罰呢。」
阿河聽不太懂德行有虧是什麼,只是順著話頭應和著說:「是啊,前幾日我還聽在碼頭工作的蔡大哥說,可能真是海神發怒,才什麼魚都捕不著。」
阿河和女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。啃完了饅頭,他重新開始補破網,而女子則不時關心他手上因補網而生的傷口,問他阿爹今日應是出海還是待在家?
不知不覺,雖然雲層仍厚,但眼前萬物的色調也從稀薄如淺泥的灰白變成了乾淨而慘淡的白。周圍的人潮也漸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