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都拍你

列车开始减速，轰隆轰隆，正把他们带回到一个她既认识又不认识的城市去。

她认识的城市，有老橡树，有林荫道，有卡迪威的玻璃橱窗，也有被炸断的桥，还有雪地里没穿鞋的孩子。而那座她不认识的城市正在前方，有新的楼，新的路…还有新的人。

不知不觉间，女孩双眼阖上，陷入一阵浅眠。

她做了一个接一个的梦，像有人把十年多前的事，剪成无数张碎片，一股脑儿缝起来塞进她脑子里。她梦见大学里的银杏，梦见轰炸，梦见火。梦见克莱恩在雪地里朝她走来，大衣上全是霜。又听见弗雷迪喊：“妈妈！到了！”

再转醒时，火车正从这座城的边缘慢慢穿进去。

她靠在窗边，一睁眼看见的依旧是灰，却和记忆里废墟的灰截然不同。

最先撞进眼里的是施普雷河，河上铁桥还在，桥墩上遍布着弹孔，也嵌着新铆钉。桥下，一艘运煤的驳船缓缓开过去，船工坐在船头，一只胳膊搭在膝上，像在哼歌，想来是今年最流行的《月亮河》，瑞士的电台里循环着放，连克拉拉都会哼。

河两岸是一排排新起的水泥楼，方方正正，楼顶是密密麻麻的天线，没有雕花栏杆，亦没有旧时代那种繁复得自成一体的立面。

威廉皇帝纪念教堂还顽强地立在那儿，顶没了，身子也缺了一半，好似一具被雷劈过，却还不肯倒下的圣徒。可它旁边已经围起了玻璃幕墙，亮闪闪的蓝，又像有人往这位老圣徒的伤口上，补了一块极不和谐却会发光的冰。

目之所及，更多的是灰白色的混凝土，还有鳞次栉比的塔吊，有的还在建，有的楼已经封了顶。

恍惚间，俞琬想起了上海来。

上海的天际线是外滩，是黄浦江边的万国建筑，它们也旧，却尚且完整。柏林不一样，它是被生生打碎过之后，再被新和旧交错着补起来的，像两个不情愿的房客，硬被塞进同一栋楼里，谁也不肯先跟谁说话。

这里也不像纽约。

纽约的楼从地底一直冲到天上，柏林新起来的楼却没那种狂，它们矮而方，像一群刚学会站立的、还不敢太大声说话的乡下表亲，穿着从美国寄来的旧西装，袖口短了一截，可到底站起来了。

这比什么都强。

“妈妈。”弗雷迪在耳边叫她。

她回头，那孩子醒来了，整个人都快贴在车窗上，蓝眼睛睁得极大，像要把整座柏林都装进去似的。

弗雷迪对柏林的印象是拼起来的。

课本里的柏林是一张黑白地图，上面画着一条河，几座桥，还有一个被涂成深灰色的…写着“苏占区”的地方。

老师说，柏林曾经是德国的首都，有一百多万人口，被分成了四块，后来有慢慢长起来了。弗雷迪当时想，一个城市怎么能像一块被切开的蛋糕那般，分给四个人？老师解释说，因为大人们打了一场太大的架。

弗雷迪彼时问：“那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他们在比谁盖楼快。”

叔叔口中的柏林则是另一回事。

在维尔纳叔叔嘴里，柏林是一台重新发动起来的机器，轰隆隆响个不停。他总说，那里的夜现在比瑞士短，因为霓虹灯太亮，把月亮都赶跑了去，街上还有美国人开的爵士酒吧，半夜两三点都能听见人在跳舞唱歌。

莱纳听到了，总要横插一句“别听他吹，那些地方他一个都没进去过，他只会站在门口看人家弹钢琴。”维尔纳立刻义正言辞反驳：“我只是不想进，不像你，你连门都找不着。”两人又吵起来，弗雷迪在一边听，越听越迷糊。

而在妈妈嘴里，柏林是另一座城。

妈妈很少主动说，只有在他问起来的时候，她才会讲那么一点，声音总是很轻，像怕把什么吵醒。

她说，柏林的冬天很冷，可秋天最舒服，说有条街上有一家面包房，烤的扭结面包最香。她还告诉他，她读大学的林荫道上，秋天会落满黄叶子，她那时候每天抱着一摞书，从那条松松软软的路上走过去。

而父亲的家，在柏林郊区一个叫施瓦嫩韦德的小岛上，那里有一棵老橡树，她在那里读书发呆，还被一只脾气很差的天鹅追，她不知道那棵树还能不能活。

弗雷迪记得妈妈说起这些时，总遥遥望着湖，仿佛在望一个远在天边，却让人又暖又疼的归处。

他那时候嚷嚷着要去，可妈妈只揉揉他的发顶，软声说“等你再长大一点点。”

现在他十岁了，终于真的站到了这座城的面前了。

可眼前这个柏林，跟他从课本里、从叔叔们的斗嘴里、从妈妈温吞吞的嗓音里拼出来的柏林，都不一样。

它没他想的那么旧，也没他想得那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