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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自己快死了。
因为身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,这不是好事。
眼前的视线一会儿清楚,一会儿模糊,他好像看见了白茫茫的雾气,好像看见了绿色的幽光。
大概是冥河吧,每一个恶魔死后,灵魂都会回到冥河。
终于要死了,他有一种解脱的快感,他早就做好这一天的准备。
可是,陛下该怎么办啊……
想到陛下,眼前的光线又开始晕成一圈一圈,大概,这就是死前的走马灯吧。
在那一圈一圈摇晃的光晕里,他似乎看见了很多很久以前的东西。
*
师父的店在中城一条歪歪扭扭的巷子里,招牌是一只倒吊的蝙蝠。
店里坩埚叠着坩埚,罐子挨着罐子,天花板上吊满了晒干的草和蜥蜴尾巴。
他和另外两个学徒挤在后屋一张长桌上,其中一个,嘴快手快,切草根比谁都利落,就是老算不对剂量;另一个,手笨脚笨,打碎的玻璃瓶能堆成一座小山,可是鼻子灵得吓人。
师父是从学院退下来的老师。
他几乎每天都要讲一遍学院。讲那里的图书塔有多高;讲那里什么种族都有,精灵、矮人、人类……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;讲他当年教过的学生,多么多么有出息。
“天使也跟恶魔坐在一起上课?”他半信半疑地问。
“不然呢?单独给你们盖两间教室?”师父说。
师父还说他们这辈子,至少得去学院看一眼。
他于是去打听学费,听到了一个天文数字。
师父“哼”了一声,像敲坩埚一样敲了一下他头上的角:“不是让你去上学。”
“把魔药学好了,你直接去那里当老师。”师父这样说。
苍白之城沦陷之后,他再也没有见过师父,也没有见过和他挤同一张长桌的另外两个学徒。
*
他是稀里糊涂进的军队。
跟着一群恶魔逃亡,逃啊逃啊,就进军队了。
进军队了才知道,自己学的那点东西,根本不够用。
刀伤、箭伤、骨伤、被天使的圣光烧得皮肉发白的、中了什么诅咒浑身长出鳞片的。
物理的,魔法的,物理加魔法的。
师父的店里从来没见过这些。
他每天夜里,一边翻旧笔记,一边写新笔记。
最让人头疼的是恶魔的疯狂。
恶魔容易疯狂,这是源自血液的疯狂。发疯的时候极度嗜血残忍、六亲不认。
这很容易让战局失控。
目前唯一的方法是使用安神魔药,但是使用安神魔药之后,恶魔的战斗力也几乎消失。
他想,总有办法的。
哦,对了。他还兼职卖花。
反正跟植物沾边的事情,总会落到他头上。
一年里有两个夜晚,找他要花的人能绕营地好几圈。一个是渡亡节,一个是绯月节。
渡亡节的夜晚,大家把花沉进冥河里,送给死人,现在他们离冥河很远,所以随便哪条河都可以。
绯月节,简单来说就是恶魔用来交配的节日,军队里的恶魔也不怎么挑,男的找男的,女的找女的,男的找女的,都有。恶魔就是这样,想和谁上床,就去直接邀请。当然,有一束花更好。
他刚来的时候还大感意外,军队里原来大家还会过节。
不过,最难办的是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个红头发恶魔。
个子很高,五官锋利,红发的短发嚣张地翘起,开口就说:“我要一束花。花朵要粉的,蓝的,黄的,红的,绿的。要春天那样的颜色。”
可是军营后面只长灰色的刺草和黑色的苔藓。
他看着那个红头发,那个红头发也看着他,金色的眼眸里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。
这人不能得罪。
“好的。”他说,“没问题。”
然后他本就不多的睡眠再次被压榨,三天之后,他把一束像春天一样的花交给了红头发的恶魔。
*
他升职很快,快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恶魔的新王点名要他做自己的副官。
他猜测,大概是恶魔里头,他这种专业人才太少。
他当然听说过这位新王,很多恶魔都不太服她。他还听过传闻,苍白之城沦陷的时候,她逃到了外面。
他看见她的第一眼,就明白了为什么很多恶魔不喜欢她。
她太不像恶魔了。
那张脸白皙干净,五官精致,眉眼细细,比起恶魔,倒更像是人类。甚至,有一点像天使。
这就是他们的王吗?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