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原点

更漏敲了五下，慧贞睁开眼，先叹了口气。她操持碧落观多年，鲜少有如今这般身心俱疲。

京城丞相府里的女眷今日叩山祈福，所要准备物什甚多，慧贞从箱里拿出存的青檀，迎烛点燃，朝祖师爷恭敬拜三拜，照常冥思。

碧落观地处崇山峻岭，素来清净，近一年忽然走了大运，先是观主让当今圣上请去炼丹，后继各路勋贵屡踏山门。

猫儿嘶哑的嚎叫隐隐传来，她掐着莲花印，实在不忍，手指一颤，再睁眼，香烧的均匀，预兆平平安安。

新入门的小道童烧好了早饭，慧贞用了大半，肚里没有了虚慌烧心，方敢问，“师弟可起了？”

小道童回道，“冯师兄早起了，一直在厢房，未曾出门。”
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慧贞撂下筷子，拿碗筷洗净，不期望见墙角一片血迹，沾着几根黑色的毛发。

想了又想，还是轻轻叩响那间木门。

房内寂静如死，慧贞好容易鼓起的劲一下泄了，转身遥望天际未落的明月，暗暗念起玉皇圣号，为教众生除罪障，

恕了他的罪，渡他早出因果。

浓重的血腥味随门开而来，青服玄冠，临霜沐雪，正是她师傅归元道人的关门弟子——冯序。

“原来是师姐，何事?”他手上的血迹未干，慧贞不敢想门后的惨状，天地与我本为一体，如此杀生，恶业滔天，踌躇道，“师弟，今日你要主持丞相府的平安醮，早些准备为好。”

“多谢师姐提醒，已预备了。”他施然道，“届时还请师姐左右帮衬。”

“自然。”慧贞甚至不敢看一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，生怕沾染到那股深深的恨意，误了本心。

“福生无量天尊，师弟，”她还想再多说一句，可冯序手把着门，他没有多少耐心，听烦了。

“我，我先走一步。”慧贞只得在他关门前留个体面。

“不送。”冯序合上扇门，用手帕擦拭指缝里的血块。

房内幽暗，只有一盏豆灯，映亮一角，从墙到柱，满是用血写的阵法密号。

九只剥了一半皮的黑猫有气无力地趴在阵眼，一声比一声弱。

冯序从常枕的匣盒里取出一缕墨黑发丝，眷恋闻过，放分为九份，依次塞进猫口。

一刻，两刻——

香燃尽，蜡泪干，九只猫一个个死去，毫无变化。

他守在阵前，仍不死心，一点点摆弄猫尸，弄花了血符，想要补上，反而弄巧成拙，越擦越多。

“不行，不行!”他愤而重锤，迭连的闷响，直到血肉模糊，方停。

散落的竹简书册不可胜数，冯序不断翻找，可这些书里记载的秘法都已试遍。

他抱着书，一字一句重读。

碧落观第一代观主，曾经当众人之面施展起死回生之术，活者音容笑貌如初，时人称为陆地神仙。

起死回生。

究竟如何施展?

“别费功夫了，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，竟然还让人记载，流传至今，哈哈哈哈哈。”

强压笑意的怪声从铜镜里传来，冯序夺步将镜子掷地，“你算什么东西，不过是一个蜗居镜里的妖邪。”

“事到如今，难道还没看清，世上从未有起死回生。”怪声一字一句，淡然道。

“闭嘴!”他将镜子高高举起，砸向墙沿，铜镜滚了几圈，分毫未伤。

冯序暴怒之下，将房内一切事物砸了稀烂，尤存愤恨。

“你很想见她吗？”镜中忽而流出汩汩清流，很快蔓延到冯序脚下。

“我让你见她一次，知道了一切，你便知晓究竟要做什么。”

随水漫到墙沿，周遭一切仿佛枯萎的花瓣，凋落剥离。

晨雾飘来，冯序四望，他已站在一片野泊之中，河水至膝，冰冷入骨。

罕有人迹的地方，树高草盛，荆棘如围，正值春日，绿意盎然，仿佛能从叶间流下。

他在水中跋涉，一步比一步艰难，“阿景，你在哪里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他拨开草丛，一寸寸翻看，直到行至一棵枯树底。

脚边仿佛碰到了什么。

冯序顺势看去，披散的发丝在水中宛如本来生就的河草。

他怔怔站立原地，一只银尾的鱼儿从苍紫的嘴唇里游出。

这身衣物，是临行前他亲自交于冯云景。如今，浆染的颜色褪了大半，衣领的花绣覆上青色河苔。

他一点点弯腰，眼都不舍得眨，手探入水中，想要碰一碰她的脸颊。

浮肿的皮肉稍一触碰，纷纷掉落，露出里头初生干净的白骨。

无论怎么想要抓住，也无法复原。原来痛到极致，没有泪，也没有叫喊。

他觉得很累，抱着那具毫无生气的遗骸，从明到夜，由夜及明。

他只想永远陪伴她，再也不分开，就像一开始那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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