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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钧不是个苛待下属的老板,眼下逼近年节,就给秦立民放了假,自己则是装了满满一后备箱的行李,开着那辆陆巡,载着贺莱启程去往老家昭河市。
腊月二十九,正是返乡人归家的高峰期,高速上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挪动,随着车道蜿蜒至地平线,贺莱坐在副驾,车内暖气开的很足,她把外套脱在后座,只穿了件薄绒衫,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,电话响了。
“哪位?”贺钧接通了车载蓝牙。
舅舅穿着一件灰蓝色花纱毛衣,拉链立领中是干净光洁的脖颈肌肤,侧脸线条像是英文图册上中世纪的名剑,利落而优雅,鼻梁上架的那副眼镜也像是剑鞘般,收敛了凌厉,衬得整个人温和俊逸。
“是我,钧哥。”是宋美晗的来电。
“嗯。”他目光始终在前方汇聚的车流之上,倒是贺莱竖着耳朵生怕漏听了什么。
“你在莱江……还是平京?”
贺钧跟前车保持着车距,就见迫不及待插进来的一辆奥迪,眉头蹙紧了些:“有什么事吗?”舅舅这样毫不掩饰的冷淡态度,是十分罕见的,贺莱不知怎么的,自动代入了对面的宋美晗,心头瑟缩了一下。
“……要是在平京就算了。”女人也如她所料,话音低落了下来。
“我在回老家的路上。”
“是这样,嘉鸿年后一审,法院新调过去的一把手也是昭河的老家,昭河这边我除了你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了,我妈想拜托你帮忙牵个线,接触一下。”
宋美晗拿她妈说事,就代表宋宇对这件事已经撒手,现在就是这娘俩自己瞎忙活,他本不必管,贺钧默了一瞬,到底开口:“美晗,人家刚调过去,不说新官上任三把火,也得是谨言慎行一段时间,门路还没摸清楚,不好管已经在议程里的事的。”
“这个我们也考虑到了,下面的我们都打点好了……”
“受害人呢?也打点好了?”
贺莱感知到舅舅的语气已经明显变差了,她捏着安全带,不明白这个前舅妈为什么这么听不懂语气。
宋大小姐鲜少有需要看别人脸色的情况,是以在察言观色这一项上始终欠缺,听他问就唉声叹气地答:“人家不愿意啊!要不怎么要走到这步了呢。”
贺钧冷笑:“刘嘉鸿能把人家打个半死,怎么轮到自己就这么金贵,蹲个一两年就受不了。”
宋美晗终于意识到了贺钧的生气,她想起了他们刚结婚时的日子,每次家庭聚餐,贺钧对嘉鸿都是敷衍的态度,她妈让女儿问问姑爷是怎么回事,当时他是怎么说的,说刘嘉鸿一家子的做派有问题,让自己少搭理这家亲戚。
她跟他吵,他们是风评不好,但是那是对外人啊,小姨小姨父宠着她长大,嘉鸿从懂事起就在自己屁股后面叫姐姐,他们都是她的亲人,贺钧是自己的丈夫,为什么不能为她装一装呢?
那时候贺钧也是冷笑,带着像是预知了结局似的嘲讽。
现在姨父因为贪污数额巨大被规了起来,嘉鸿也要蹲监狱,只剩小姨在外边焦头烂额想办法。
宋美晗哽咽着:“钧哥,我没办法啊,那是嘉鸿,是我弟弟,我再不想办法小姨以后怎么过啊……”
哭泣声隧道里被残缺的信号传导得断断续续,黑黢黢的隧道因无数途径的车灯而泛起水波一样的光亮,等洞口的日光显现,贺莱侧首,正捕捉到舅舅此刻的神情。
那是一种深沉的无奈,混杂着些许动容,即便他不会对王平春、不会对秦立民、不会对方望津展现像方才那样的毫不掩饰的冷淡,但他也不会因这些人而产生此刻的心情。
“我想想办法。”说完贺钧切断了电话,不意瞥见外甥女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神,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新公司隔壁养的那条大耳朵小狗,看人时,也是这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带着好奇和傻气。
于是松了眉眼:“看吧,为了亲人没原则就是助纣为虐。”
女孩却呆愣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要是我呢?我被抓起来了,你救我吗?”
刚要过把家长瘾教育一下小孩,贺钧怎么也没成想她会问这个,随口哄她:“那肯定,刀山血海舅舅也得救你啊。”说罢不等外甥女指责自己双标赶紧声明:“不过这事不会发生在你身上的,咱爷俩都是良民。”
深冬天边的日头早早西斜,橘红色的夕阳透过雾霾漫在他的轮廓上,汽车尾灯的猩红则一遍遍掠过他的镜片,贺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山坡下,映在眼前的血色,柔软的衣袖里已经矫正好的小指现在却开始幻痛。
她告诉自己,没事的,她已经开启了第二人生不是吗?
贺莱看着后视镜,里面倒映着堆出后座靠椅的一些金色的塑料,她问舅舅,那是干嘛用的呢。
“上坟。”贺钧说着,温柔地偏过来头:“你妈妈的新墓就在姥姥姥爷边上,初一咱们就去看他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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