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明明一直想留校任职、想继续理论研究的。

“你去赌博了？”姜绯酒醒了，条件反般的问。

“我说……”徐奈东鼓足了勇气，重复，“我想找你借钱。”

徐奈东的外公，现在和她当年一样，浑满了，没有知觉地躺在病床上。那个时候姜克远在坐牢，她刚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，就连让住一天ICU也是奢望，只能无望地数着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字，睁睁看着它越跌越低，直到心电图变成一条永远没有起伏的直线。

“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，既已如此，也是勉不来了。”

如果不是走投无路，他又何尝想走到这一步呢？

然后他会还钱，不用什么方法。他会请每一个曾经帮助过他的人吃饭，谢他们倾相助，客地两清，从此相忘于江湖。以他的格，不仅不会因激姜绯而亲近，反而会因为姜绯见过他的落魄样而躲得更远。

“什么？”

徐奈东垂着，不敢看姜绯。开求人不容易，更何况是跟这么多年没联络过的中同学。要向姜绯承认自己的落魄和无能，要放下羞耻伸手求助，徐奈东的尊严早已经碎成了齑粉，人格也碎了放在姜绯脚下，任凭她践踏。

“那是毒？欠利贷？”

姜绯一直没有回应。徐奈东双手握，放在盖了玻璃板的桌面上，垂在两臂之间，颓废到像个等待审判的囚犯。姜绯看着他，心脏一阵痛。

“我偏要勉。”赵说。

徐奈东——你的命运跟我的，又有什么不同呢?

“好啊，我借你。”她脆地说，又一边伸手摸包一边问，“你带份证了吗？”

不过他那天跟陈锋闹了些不愉快，早早离场，那条路也行不通了。

“都没有。”

姜绯端起酒杯，拿在手中却没有喝。她神飘忽，心事重重。

柜的复古电视还在放《倚天屠龙记》，已经演到了张无忌大婚那一段。灿若玫瑰的赵嘴角扬起，昂着，绝不肯向命运屈服。

姜绯知徐奈东打的是什么主意。徐奈东的外公是老兵，是他最尊敬的人。就连姜绯一直夹在书里的照片，也是他跟他外公的合影。他一定会孤注一掷去救他的外公，直到走投无路，直到山穷尽。

他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，很近却又很远。他急急忙忙收住了声音，大概是怕姜绯不愿意听这些细枝末节的账目。他又开始说自己读书到现在，考研考了两次，博士阶段也很煎熬，至今没有收；家里已经掏空了家底不想继续治疗了，爸爸那边也颇有微词，可是他实在无法亲手送走外公；他已经签了一家医药公司，毕业了就职，年薪30W ，一定会尽快还钱……

姜绯仰，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。杯磕在桌的玻璃板上，发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徐奈东抬，望见姜绯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
徐奈东，已经签了医药公司了。

他们再无可能了。

像是被人兜泼了一盆冷，姜绯僵在那里。又好似龙卷风来过，刚刚那些旖旎缱绻全都不见了。姜绯了很长一段时间——至少十几秒——才放下了酒杯，双保持着原本的微张样，嘴与鼻翼微微颤抖着。她终于领会了徐奈东的意思，又用神确定他没有在开玩笑。

KTV里的对话，今天的见面，怀旧之中的暧昧，洒着酒的温呼。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，只是为了把手伸向她的钱包。她是个彻彻尾的笑话，还以为跟徐奈东男未婚女未嫁，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。原来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。徐奈东只把她当成一个心地善良的老同学，也仅仅只是老同学，永远无法更一步。

他隐没了一些细节。比如他已经光了本硕博阶段的同学加导师一起捐赠的所有费用，实在不好再开；又比如他来参加同学会，原本是想和中同学近乎，看看能不能借到钱。

姜绯以为自己喝多了听错了。

这是姜绯听他说话最多的一次。徐奈东是理科生，格内向，话少，但都很有逻辑，这样语无次还是第一次。他说了很多，就差剖开自己表明心迹了。其实他完全不用说这么多，姜绯知徐奈东这个人的。他是老好人也是老古板，不那借钱不还的事情；她不会是他开的最后一个人，但不是一百还是一万，他一定会记在账本上，一一还清。

“我外公病了……细菌染，多官衰竭……ICU一天8000，抗生素一天三针，一针1400……”

“没有！”徐奈东立刻否认。

她终于懂为什么那天提到国时候徐奈东会闭不谈了。

可姜绯仍是愤怒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