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真的笑脸，又在心间浮现，徐循无奈地吐一气，低声，“好了好了，嬷嬷，你说得对还不行吗？——我都答应过了，本来也就不会言。你又何必啰嗦？”

钱嬷嬷也没话可说了，她仔细地观察着贵妃的表情，见她始终不肯望向自己，便绞尽脑，边想边说，“娘娘您也不能这样想……怎么说，皇爷毕竟也是皇爷么，从小见惯了殉葬的事，一个大男人，哪想得到那么多——”

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了，钱嬷嬷在心底叹了气——她毕竟不要殉葬，对贵妃的脾气，多少是有些不耐烦的。

“这么说，这一闹也好，您不闹，皇爷将来倒还真要带您走了。”知吵架的内容，那就有劝架的余地了，钱嬷嬷又找了一个角度来劝解，“既然您是想活的，如今皇爷也知了，看他那个态度，倒像是已经知自己想左了，又拉不下脸来赔不是……归到底，他是皇爷，是您的天，君为臣纲，就是他有错，为尊者讳，您也不该非议。不论有没有理，撞皇爷毕竟是您的不对，皇爷既然盼您先赔不是，依了他也就罢了，如此，也喜了，皇爷也喜了，您将来不必殉葬，也喜了，皆大喜，这件事就此揭过，岂不是好？”

把钱嬷嬷打发去了，她也不叫人来服侍，自己寻了文房四宝来，拿起墨条呵了呵，慢慢地磨了一池墨，铺开了用澄心堂纸心制作的小笺，以狼毫饱蘸了墨，好半天没有下笔。看墨儿要落到纸上了，方才急急地写了几笔，写了半日，又觉得不好，一把团了，犹豫半日，方才一张新纸，再写。

徐循啐了一，“我不和你说这个了！嬷嬷也尽会欺负人！”



“呵，”徐循截断了她的话，冷笑，“若是文庙贵妃、敬太妃殉了，你这话还有理。你自己想想吧，是不是这个理？”

是啊，钱嬷嬷说得是有理，他为了她已经委屈了这么多次，让步了这么多次，她委屈一次，让步一次，又有何妨呢？以君臣、以主妾、以女儿，条条理都在他那里，他是君、是夫主，为了女儿，为了孝，为了他对她的好，她是该退一次的……

天下没人是想去死的？他不懂得这个理，还怎么去治理天下？归到底，无非就是压没把我们当人看呗……我就觉得好笑，他真要不把我们当人，又何必在我们上寻作乐，他去寻真正的人和他一起么！还说喜我，对我好？嬷嬷，你没看来？他拿我……拿我们都当个件呢，我合了他的意，他就地捧着我，死了以后也把我珍珍重重地带下去，他要这样也行，那我就个件，他能指望一个件长什么良心？有什么情意？他对一个件好，难还指望件也对他好不成？”

钱嬷嬷心下大松一气，也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，因笑，“如今这答应，才是真答应呢，娘娘也不必分辨了，老心里反正清楚。”

君臣的大帽一扣，徐循顿时落为被动，满肚的话一下又被她咽回了肚里，她垂下又划拉了好一会桌面，在上好的清漆上留下了划痕，心中却是越划越，越划，越是觉得心绪如痕，叠，很快都叠成了一片，连她自己，都再难品味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