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况少年得志，骤登位，未必能服众将之心，临阵决机，恐生掣肘。此非臣杞人忧天，实乃前车之鉴，历历在目！请陛下三思，收回成命！”

便是那看似鄙不堪的武将，也少不得有几个吃空饷、占军田的心思。

凌云心中闪过这些念，如同划过磐石，未留下太多痕迹。

御史台的弹劾奏章能淹没半个书房，却从未有一毫能真正沾染到他江晦的官袍。

无论如何，江晦的这份“清廉”、“稳妥”，以及偶尔显的“古板”，确实让他比周彦那猛虎更好相，也更能让他放下分戒心。

若非自己当时因江晦的死谏而留了一手，及时调动后备力量拼死接应，恐怕整个北境防线都已崩溃。

朝堂之上，赞誉之声鹊起，群臣纷纷称颂陛下圣明，慧识珠。

至于那薛姓女……

他抬，目光落在面前这位躬侍立的右相上。

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年轻将领，果然因轻敌冒，一扎了北羌人心布设的陷阱。

唯独江晦。

一个过于完的人不可信，但一个在关键时刻敢于为了“江山社稷”而忤逆圣意、甚至不惜赌上家命的“聪明人”，反而更值得琢磨，也更令人安心几分。

他是如此的清廉净，净得近乎于虚假。

至清则无鱼，人至察则无徒。

他急于打破僵局，获取一场提振士气的大捷，加之边关传来之后证实只是夸大其词的捷报，便力排众议，采纳了一位年轻将领提的、意图奇袭北羌王侧翼的冒险计划。

当时，景国与北羌的战事正于胶着拉锯之苦。

最终，他虽未完全采纳江晦的意见，却也因那番“不合时宜”的死谏而心生警惕，对原计划行了分调整，并增派了分后备力量。

他罕见地站了来，捧着笏板，脸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
若非……

一月白常服，纤尘不染，映衬着他那略显富态却神矍铄的面容，愈发显得像一位饱读诗书、与世无争的醇厚长者，而非权倾朝野、与那猛虎般的左相同朝为政的帝国宰辅。

他对薛莹的警惕确实存在，但同时，对她可能掌握的“秘密”和可能提供的“线索”的好奇心，也被极大地勾了起来。

他甚至不顾自己渐渐沉的脸，伏地再拜，声泪俱下，几近死谏。

这位素来在军国大事上“不甚了了”、只埋首于政务和故纸堆的右相，那一日却像是换了个人。

然而，战局的发展，比江晦预言的还要惨烈。

就连一向在军务上极少退让的左相周彦，那日也只是皱着眉，说了几句“兵行险着，需得万分谨慎”的场面话，并未决反对。

多年来，无论朝局如何变幻，无论左右相争如何激烈，这位右相大人似乎总是能置事外，片叶不沾。

这份分寸拿，这份“忠心”，确实让他挑不任何病。

妄言其他，只是觉得，多了解一番总无坏。”

朝堂之上，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，哪个不是明里暗里拉帮结派，哪个不是府邸藏着见不得光的龌龊？

或许是看了他意已决，或许是他另有考量。

粮被断，侧翼遭袭，数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，仅以免。

那一次意料之外、却又准确指弊病的“死谏”，让凌云第一次刻意识到，这位看似圆世故、只知明哲保的右相骨里，或许真的藏着一份对江山社稷安危的清醒认知，一份超越了党同伐异、敢于直言逆耳忠言的“风骨”。

至少，江晦不会像周彦那样，时时刻刻都像一卧榻之侧的猛虎，让他难以安枕。

“兵者，国之大事，死生之地，存亡之，不可不察也。此策看似奇绝，然粮悬于一线，侧翼空虚无备，一旦为敌所乘，数万将士将陷于绝地，北境防线亦将门开！”

这理，凌云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，自然比谁都懂。

他对权力，淡泊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挂印而去。

凌云的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之上，神变得更加幽。

凌云的目光邃了几分。

良久，他才缓缓开，声音听不喜怒：“江卿有心了。此事，朕知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
他并未直接攻讦那位“青年才俊”，而是引述了数个前朝因孤军冒、将帅失和而导致全军覆没的惨痛战例，随即话锋一转，冷静而决地指了那份奇袭计划中几个致命的后勤和侧应漏。

唯独前这位江相……

江晦的这番话，看似谨慎，句句猜测，却已于无声，巧妙地将那神秘的薛姓女、她那堪比无忧的星算之能、她与玉龙山风波诡谲的牵连、她对天门这等禁忌秘闻的异常兴趣，以及下江南那棘手的困局，悄然串联在了一起，轻轻递到了他的面前。

尤其是在天策府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。

他的门生，不成气候；

他的府邸，简朴得甚至不如京中一个寻常的富；

这其中是否真的隐藏着什么关联？

还是说，仅仅是江晦这位“忠心耿耿”的右相，过于忧虑了？

星象、天门、江南邪祟、永明郡主遇袭……

将一个可能蕴藏着大秘密和潜在风险的人，以一“为陛下分忧”、“提供线索”的方式，不着痕迹地推到了他的面前，却又将所有的“定夺之权”完全奉还。

江晦的脸上，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温煦笑容，谦和得近乎于淡泊。

凌云沉默了更长的时间。

“长岭之败”，成为了凌云心中一难以磨灭的伤疤，也让他对江晦这位右相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复杂观。

凌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年前，那场几乎动摇了北境基的“长岭之败”前夕。

今日，江晦的这番话，依旧是那般“稳妥”，那般“周全”。

“臣，遵旨。”

当时凌云只觉得这老臣迂腐守旧，危言耸听，坏他大计，拂他颜面，龙颜震怒，若非顾忌其多年“苦劳”和朝堂观瞻，几乎当场便要下旨将其罢黜。

同时，他还打算将这位“青年才俊”破格提，委以重任，令其总揽北境一路兵。

“此女既在承阁，陛下若觉得有必要，或可召来一问？当然，一切全凭陛下圣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