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绮节在剥石榴,削葱纤指掰开晶莹红的果,挑一粒粒玉石般的果实,衬得涂了丹凤的指尖愈显鲜艳。

不论朱盼睇背后怎么编排她，她只淡淡一笑，本不把朱盼睇的诋毁放在心上。

李绮节指挥仆从、掌内务的时候，朱盼睇在什么？

她背上捆着最年幼的妹妹，蹲在河边清洗弟弟的布。

弟弟已经上学堂读书，还天天床，朱娘不仅不生气，还搂着他嘘寒问。如果脏床铺的是她们妹几个，早被打得鼻青脸。

那天她混在看闹的人群中走李家，已经作妇人装扮的李绮节满珠翠，一绫罗绸缎，坐在李家正堂前的架下，她那个俊秀飞扬的新婚丈夫亲自为她斟茶倒，神自若，任人调侃。

朱盼睇以为李绮节会像村里其他新媳妇那样，变得顺从温和，满腹心事，然而李绮节的笑容依旧灿烂，举手投足间，比以前更添几分飒。

朱大郎又欠下一笔赌债,老阿姑已经把家里能卖的田地全卖光了，只能把主意打在几个小孙女上。

盼睇跪在台阶前,额实打实砸在刻有神仙人纹样的青石地面上，用自己最诚恳的声音哀求：“只要您能救下我的几个妹妹，我朱盼睇愿意一辈为您当,来生接着伺候您！”

每次李绮节回娘家探亲，都是呼使婢的，丫仆从乌鸦鸦一群，一车车的粮、布匹、酒酿、猪，一样样红红绿绿的鲜果，一抬抬亮闪闪的金银皿，拿垫了大红绸、扎了球的箩筐装了，一担一担抬李家院，院里摆得满满当当、严严实实的，李家人连个脚的地儿都没有，全乡的人都跑到李家去看闹。

什么时候她开始看李绮节不顺呢？

朱盼睇神惴惴,等着李绮节发话。

是的，她对李绮节的厌恶，完全自于嫉妒。

一个是长辈疼、兄弟友的富家小，一个是落魄寒酸、备受待的贫苦丫，不她怎么上蹿下，两人中间始终隔着万丈汪洋。

更嫉妒李绮节的不在乎。

李家和朱家比邻而居，小的时候,朱盼睇觉得自己不差李绮节什么，甚至比李绮节活得更幸福,因为她父母双全,而对方幼年丧母。

很早,早到她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
为什么会讨厌李绮节呢？她明明生就一张讨喜的圆圆脸,说话的时候眉带笑，沉默的时候杏炯炯有神,总能让和她待在一起的人不由自主绽开笑颜。

朱盼睇逃了来，她的几个妹妹已经被人牙带到武昌府去了。

她嫉妒李绮节拥有的一切。

朱家能卖的，全卖光了，最后

不是因为那几个没吃到嘴的柿饼,也不是因为想讨米汤而不得，早在母亲朱娘一次次对她挥舞火钳，父亲朱大郎一次次醉酒归家，祖母老阿姑一次次诅咒她是赔钱货的时候,她就看李绮节不顺了：同样是女儿，凭什么她的生活一团糟，李绮节却能无忧无虑地享受长辈的？

朱盼睇曾经以为自己是李绮节的敌人，直到被朱大郎和朱娘捆着手背送到县里发卖，她才猛然醒过神来：李绮节从到尾都没理会过她，她本没有和对方敌对的资格。

她不在乎乡里人的目光，不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，不在乎她的女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