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九岁那年，隔村那位光鲜亮丽的太监不知什么缘故从他们村经过，可巧正撩帘看天气，一留神就看见了儿。

一大一小孩连连“呸”了两声，李母将那盒重新装起来放回原。

“没有姓。”

“没爹就姓陈。”同志啪地一盖章，从此陈诸就是陈诸。

“我爹……”儿咬了咬牙，改说：“我没爹。”

当时刚冬，冻得儿啊哆哆嗦嗦，挤在墙角冰块，狗屎冻了也能当粮吃，粮铺旁边等着，等人家倒来不要的煤——这得抢，动作慢

“姓什么？”

“怎么会没有姓？你爹姓什么？”

陈诸还是儿的时候，很苦。

后来同村的傻大胖诓骗他，告诉他下那玩意好吃，他真饿急了去咬傻大胖的生，又腥又臭又小又，疼得傻大胖哇哇直叫。儿被傻大胖他爹打了个半死不活，自此就有不利索。

儿那年是九岁，现在的年历算，是一九二三年。儿还没来得及跟爹学规矩，爹就被吊死了。

你说馋不馋？

同志不耐烦了：“哪个zhu？给你写【天回诸宿照,地耸百灵扶】的‘诸’，行不行？”

“zhu？哪个zhu？”

“你们两个死孩！”李母尖，冲过来给了一人一后脑勺：“死人用的东西，晦不晦气？呸两下，快！”

“儿。”

“行。”

哭声越来越模糊，不知过了多久，那小小的银盒在烈焰中同老人的尸一齐化了。

不过，很快，皇帝溥仪将太监全面赶，儿跟着许多太监上了街。

那天，儿记得他在家里给那太监端了杯茶，又磕了，在爹娘的促下，认那太监当了爹。

有钱的太监在外面有宅，另有些太监早早给寺庙或互助会捐钱，总有个落脚，但更有众多贫寒的太监即落街，据说第一年，落街的太监有几百人，次年即少了一半。

太监叫停了轿，来朝他一招手：“小，你过来。”

陈诸的一生就此结束了，享年七十一岁。

当太监虽然没了儿，但衣锦还乡也让人馋。其实隔村就有人当太监，据说如今在大太监李莲英手下办事，不仅在城里有大宅，还养了好几个老婆，还有几个小厮，丫更是成群结队，吃喝穿用都跟那亲王一模一样——

儿在今后的几十年里，都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模样，怪了，倒是记得爹娘当时从太监手里接过银的神情，着泪，又惊喜，又苦痛。

儿生下来面细白净，也不知他那对爹娘怎么能生这么一个清俊的娃娃。儿上有几个哥，下有几个弟妹，后来兄弟姊妹死了几个——到底是几个，他已经记不清了，只记得那时候很饿，饿得难受，饿得去外面挖虫吃。

到陈诸时，负责录的同志问：“姓名？”

第二天，儿被送去割了“鸟”，从此跟着爹，没再回过家。

儿唯唯诺诺地过去，太监将他肩膀着将他前后转了一圈，“嗯”了一声，问：“你爹你娘呢？”

“陈诸”这个名字是后来才安在他上的。

不多时，要起棺送去火葬场了，陈莲华嚎啕大哭着将那盒放棺材，李母也不带泪地呜呜嚎啕给众人听：“…亲家，别人怎么说你，咱都是一家亲的，你到那边可多给咱们说好话呀……”

还有人当太监。

当时新政府严抓籍制度，陈诸被抓到窗去排队。

那时候还是帝制，大人们多数还留着辫。有挑担的商贩时不时到村里来，说有什么什么里来的好东西。

因为什么死的，死后他怎么办，儿惶然无措。

“就是儿。”

儿那年九岁，过完冬是十岁。

儿对他这个爹其实也不很有印象，只记得太监的手比娘的手还要柔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