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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会面对着下身的狼藉想扇自己一个耳光。小盛那样干净的学生,不该给带到这张被妓女躺过的床上。隔着墙还有干活的姑娘的呻吟声,他没办法在这样腌臜的地方把刚刚美好的梦变成现实。满心满肺的烦躁,总会让他在这个时候去阳台上吹会晚风。
天上干净纯粹的皎白月影,地下浮光靡靡的粉色灯箱。
他抬头看月亮,猜想着他那遥不可及的宝贝乖乖现在是不是睡得安稳,是不是在做一个相似的梦,本来就干净的脸是不是被月亮照得更白。猜测来去也总想不出什么,他只好在下一次见到他明晃晃的眼神时错开目光,在他向他靠近的时候轻轻挪步留出空间。
猜测,做梦,回避,等待,十年这样荒唐地过去,蹉跎到现在好像只是温柔相待都已经是奢侈。
打架似的做完爱,明明上一秒还在十指紧扣里把血肉爱恨交织着咬进对方的皮肉,下一刻就各自躺在床的两边沉默着抽一根事后烟。他吞云吐雾,最后哑着嗓子也只能问一句那个人打算怎么处理,他也漫长的吞吐一口白烟,说估计现在应该已经在埋了。
然后就又是很长的沉默,他们在淡淡的烟雾里学习近乡情怯。呼吸和心跳声近在咫尺,一分分一寸寸却都要小心拿捏,干脆滑下去吐出更多的烟雾来,借着身边的热源和气息还在,沉在梦里不要醒。
来自床那边的声音划破梦境,幽幽地问他,那六年是怎么过的。
牢里那六年。
他愣了一会儿。往事一幕幕涌进来。
黄翠翠来看他跟他说孩子打了,狱警找他跟他说那个没管过他一天的爹死了,同监房的狱友挑衅他说他孩子没了他牢白做了,后来又有警官来告诉他那个很傻的黄翠翠也死了。孩子死了,父母没了,爱的人远在天边想是这辈子都没法再见了,他和这个世界剩下的唯一一点连接,是他曾经和他分享过的那么一点点回忆。
他晚上听着狱友的鼾声,盖着一床薄被做梦,靠着他和小盛那么一点点的回忆做梦。他靠着那点回忆拉扯住现实,算着现在小盛应该放学了,小盛过一会儿就该起床了,今年小盛该高三了,今年小盛上大学了,小盛现在应该跟他一样高了,小盛一次也没来看过他,小盛应该是把他忘了,小盛应该真的走去大城市不会再回来了。
他捡着不要紧的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,也没说几句,回头就发现人已经瘫在枕头里睡着。他这才好像卸了劲,侧过身去仔细地看他。看他上挑的眼角,蝴蝶似的睫毛,薄削的嘴唇,那对嘴唇以前总微微嘟着,勾着他探头去吻,可是懦弱的他从来都不敢也不舍得,当时谁能想到少年一时的胆怯接下来就是十几年的错过。他想这不是和他梦里一样吗,他或许终于可以和他抵着头睡过去,第二天一早一睁眼就是趴在他怀里熟睡的人,那时候他会悄悄吻他,然后轻手轻脚爬起来给他做早饭。
可是他知道他不行,他能给的最多的就只是临走前唇角上一个很轻很轻的吻。
回家路上,他还在想他的小盛怎么就这么睡着了,他还没来得及问问他,他那六年,或者自从分开之后到今天这十年,他又是怎么过的。
其实不难猜,和他没遇见陈金默之前没什么两样,还是做不完的习题和吃不完的咸菜,偶尔有个卤蛋,他总是留到最后才想起来这个卤蛋没有人和他分。他还是一个人在夜色里慢慢走回家, 可偶尔会停下来四处张望,他猜说不定那个人会偷偷来找他,说不定就在附近跟着。可是他一次也没有再看见那点红色的火光,也没有人再请他抽过烟吃过冰棍。
后来大学也依然是做不完的习题和吃不完的咸菜。他偶尔会发白日梦,呆愣愣地站在学校大门,想现在是不是应该有个人在这里等我,等着我向他跑过去,然后他会带着我去吃饭。寒暑假回家的时候他也绕去过两次那个筒子楼,即便也知道陈金默早就不住那儿,他还是想站在那儿看看,他想透过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,或许可以看到两个男孩,一个在做晚饭,一个在写作业;一个趴在桌子上睡着,一个就趴下去仔细地看他。
后来毕业他要回来,哥哥赶他走,哥哥说你去哪儿不好,你去广州,去上海,再不济去省城,也比回来这儿好。
可是要他怎么走呢,他最爱的,最恨的,都在旧厂街这团烂泥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