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德国人，你在这儿生在这儿长大，这跟我们有什么不一样？”

“我生自一个没有古典乐的国家，不是吗？”

“这不一样……你是钢琴！”

Phillip跟他不一样，他是个标准的、金发碧的日耳曼人。

说完他就要走。然而Phillip不依不饶地撕住他，非要把原因问个清楚不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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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Werner，你最近怎么了？”

“……开个玩笑。但你最近简直比家里破产了还要可怕。”

话虽如此，他却觉得Phillip至少有一半相信他家里可能破产了，否则实在无法解释他如此反常的原因。

于是他躲开同伴，连本该参加的乐团排演也不去。要是有人约他，就拿练琴当作借搪过去。实际上也不完全是借。他故意想要在琴房接她的电话。那里足够安静，没人打扰，而且最重要的是，他可以给她弹上一段。贝多芬的《皇帝》协奏曲，他一个月前就能脱谱演奏，练到现在，就算去参加专业的乐团选都没问题。这无疑是一个自我表现的好机会。可当这预期破灭以后，他就觉得自己蠢得简直没法形容，就跟那些卖力求偶的雄鸟似的，一有机会就要在母鸟面前卖风。

朝夕相的同伴发现了他的异常，可这多余的关怀不仅没能给他带来安，反倒愈发地激发不快。就连参加响乐团后的积郁、学后的积郁、以至于从小到大的积郁，这一刻都好似忍无可忍地爆发来。

“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想。而且，可能也只有你这么想。”

“我跟你们不一样，Phillip。”

“胡扯！这是哪个白痴跟你说的？”

因为她忙于某件事情，所以才没空联系自己。然而随着时间推移，他彻底否定了这猜测。这倒不是因为他发现这猜测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，而纯粹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受了打击，并且在这样的打击面前后退一步，以至于为她的冷落找起了借。或许她本不像脸上表现来的那么情，更加不像他思念着她似的思念着自己。

“别说傻话了，我只是不想去排练而已。”

“什么怎么了？”

Phillip的红脸上涌起跟晒伤并不相同的血，嘴角的肌轻微地搐着，显得很愤怒。

他近乎冷淡地甩开胳膊，像抛下整个厌烦透的世俗一般抛下目瞪呆的Phillip。最终，沿着走廊中段的大楼梯走了教学楼。

“……”

周五下午，教员照例提前十五分钟下课，以便给学生腾更多的社团活动时间。他仍是一下课就心烦意地走教室，想也不想地往琴房去。这会儿太都还没落山，光把走廊上的玻璃和地砖都晒得亮闪闪的，几乎令人目眩。他一面无暇旁顾地穿过走廊，一面燥郁地想到明天就是周六——

“你为什么不来排练？”

“钢琴也不止我一个，你们可以找其他人替代。”

“什么不一样？”

突然，他听到有人从后快步追赶上来，嘴里叫着他的名字。他很不想理会，然而最终，仍是回面向来人。

他漠然注视着朋友新长几粒雀斑的脸。这张脸总是在夏天晒伤，红通通的，反倒显得活力十足。

“那不重要吧，别的乐组不也总是有人缺席？”

这么说完，Phillip像看怪似的瞪着他。就这么两相无话地瞪了一会，对方冷不丁冒一句：

那，到底还要不要去见她？倘若她连一个电话都不肯打，那是否该借着这个机会，脆把她忘了算了？这或许就是上天给他的启示……

他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差，无论看到什么都觉得极其地不顺，好像这世上的一切都突然开始跟自己作对，就为了给他制造麻烦似的。上课，教员使他厌烦，下课，同伴使他厌烦，就连走廊外经过的素不相识的女学生，她们嘁嘁喳喳的笑声也使他到难以忍受。他心中很明白这不过是幼稚的迁怒罢了。他对她生气，却又觉得为了一个电话生气，或者说，为了一个年龄比自己小的女孩生气，实在是很没面。要是这生气再被旁人瞧来，他受不了。

“老天，你家该不会是破产了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