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到底是死了。现世的丑祸终于了结。她该松气，可心窝却刀戳似的疼。她要死了，他千里万里来看她，自家门槛却连踏都懒得先踏一踏。若今夜死的人是她呢？

大周氏睁睁坐在床上，边只侍婢川儿一个。

英王忙命起来不必拜，不可如此客气。

纯仁当即叩，“承殿下厚意，学生代愚弟及先弟妇叩谢殿下洪恩！”

前夜明官儿演了一场，十分投了英王的缘，赏赐无算。后又他唱过数回，看看再过半月便是中秋，英王将宋班留过月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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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影笼在月光下，肩微颤。川儿守在一旁，偌大椒房仿佛听得见回声。

大周氏忽然患病，躺在床上起不来，底下人没苍蝇似的转。

此见脱不得，纯仁只得往长洲传了消息。

外书房睡过两夜，纯仁发舟急上南都，先寻滇州客商捡下最大那块柏木，六百两银说定、解锯糊漆；再又参见英王，求为五弟捐个功名。大小不拘、贡银不论，听凭殿下恩谕。

宋氏并未分家，澄信原系长房嫡次，又兼纯仁怀着私心，此次丧仪排场极大，活像家主丧妻一般。澄信祖父宋相国及先代三位太爷门下学生故吏、各地亲友纷纷来祭，北至顺天、南至两广、西自湘楚、东达浙直，宦场为之一动。

黄小儿无遮拦，澄信被他说得肝寸断，昭江早忍不得，却只默默泪，立得笔直。澄信一臂抱起潇池，再踅至昭江前将他搂怀中。昭江脸孔埋父亲怀抱，好一阵才听他一声呜咽，拉着父亲手失声痛哭。

文鹤自然应承，岂知明官儿私下却闹了脾气，数日不肯上台。几次劝了无用，纯仁回来听说，不叫明官儿，反将班柳官儿拎来训斥几句，这才消停。

昭江一动不动任由潇池拉拉扯扯，澄信一把拽开喝：“母亲前还要这等放肆，要她看你两个兄弟阋墙么！”

次日，长洲送过讣闻。纯仁不在家，丧事只得澄信亲自料理。父三人一惨淡，尤其昭江着重孝哀哀绝、其状堪怜。

澄信忙得不可开，外尚可勉应付，内廷却已作一团。

撂下一句：“喊他们起来，准备换衣裳罢。”说完也不回地去了。

这里哪有纯仁说话的地儿，他只垂首听着。一会英王又：“你要的‘知府同知’不好办，‘知州同知’还使得。六品安人，算个敕命。你可愿意？”

才秋的姑苏泠泠，冷到人骨儿里。

又过数日，捐纳文书既妥，南都事毕。纯仁就要携家班回转长洲亲自主持丧仪，却淹蹇住了。

为一个同知，纯仁转又去谒了英王。

“哥骗人！哥说小池好好睡觉不咒娘亲娘亲就不会死了！哥是大骗！把娘亲还给我！”

四更过半，门外云板连扣四声。

潇池一下扑在澄信怀里哇哇大哭：“爹爹！哥哥骗人！哥哥坏！他说娘亲不会死！爹爹也说娘亲今日好些了！小池没有娘亲了！”

两个时辰前，纯仁来敲过门，周氏没让开。

澄信依言唤醒两个孩，夜又不知过去多久，弦月西沉，五房传来孩童声哑断的哭声，潇池涕泪纵横，对了昭江手捶脚踢。

三陈氏近来借探病向周氏献起殷勤，周氏岂瞧不三房心思？不咸不淡地打发了去。正是内廷捉襟见肘，二爷宋成瑾绕着弯提了一人——业已京的六爷怀瑜之妻，六顾涔鸿。

英王笑让座，奉了茶，自己着呷几，又歇半晌，终于笑：“不是甚么大事，自然使得，何况是宋相后人。只是各地类似之事皆有定例，吾也不好无故逾例。”说着顿一顿，“太扎了于你家亦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