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抬手，指尖扣住黑死牟漆黑的衣袍，力霸又势。雾蓝的眸映着前俊妖异的鬼之始祖，角的笑意愈发沉妖冶。

永夜漫漫，冻土为床，残破和服覆着残破的武士。

青年慵懒撑着手臂，雾蓝发丝凌黏在光洁额角，蛟龙戾气稍稍收敛，却依旧带着掠夺过后、掌控疆域的漠然满足。他垂眸凝视侧失了所有锋芒的祖父，指尖漫不经心划过黑死牟肩骨冷凸起的骨刃，冰凉。

他方才，主动缠上了罗。

黑死牟恍惚间看见多年前尚未鬼化的自己——一样冷冽清隽的骨相，一样不肯弯折的傲骨。可如今，前这张年轻的脸属于将门孽血，属于亲手屠戮血亲、篡夺权位的卑劣后辈，更是毁掉他百年自持、拖他坠禁忌渊的元凶。

他不再辩驳，不再憎恶，连自我唾弃都变得麻木。

——真是令人愉悦啊。

“祖父大人在骂谁？”

02 隔岁

罪孽不熄，念不止。

从今往后，岁岁相见，年年沉沦。

“祖父大人，你逃不掉。”

极低极哑的自语破碎在风里，是黑死牟对自己的唾弃。

他厌恶罗的污浊，却又贪恋这抹相似的眉；他鄙夷罗的野，却又沉溺被势占有、无需伪装的松弛；他憎恨这场罪孽纠缠，却又清晰明白，自己绝不会斩断来年的相见。

“你我本是同源一脉，龙蛇孽血缠绕继国骨血，从鄙人降生那日起，你就注定栽在鄙人手里。”

鬼域山巅的寒霜年年不落，枯木依旧僵死伫立，唯有风的哀鸣，还在重复去年那夜沉沦的罪孽。

01终烬

罗俯，微凉的额轻轻抵住黑死牟布满骨纹的额角，雾蓝瞳映着对方涣散的金六眸，语气轻得像蛊惑人心的咒：

他鄙夷的一切，最终尽数落在自己上。

罗并未起。

如今，早已变成无法戒断的沉沦执念。

是他自己，冲破了刻在骨里的礼法桎梏，向这污浊的蛟龙俯首迎合。

荒芜山巅之上，扭曲的血脉羁绊永世缠绕。

他终究，栽在了这一缕雾蓝发丝、这一抹相似眉、这一场跨越血脉禁忌的沉沦之中。

黑死牟整整避开了罗一年

他一生矜傲。

他唾弃的众私情，他蔑视的血脉纠缠，他不屑的弱沉沦，今夜全在自己上应验。被自己血脉上的孙辈肆意侵占，违背人、悖逆族训，玷污继国纯粹的血裔，沦为最不堪、最卑劣的罪人。

“肮脏……”

黑死牟僵侧过颅，避开青年的视线。

温褪去，只剩冻土刺骨的寒凉贴着。黑死牟在衣料之上，周肌仍残留着未散的轻颤，狰狞的瞳蒙着一层久久不散的雾，六只睫无力垂落，遮住底不堪的狼狈。角咬破的血珠凝固成一暗沉猩红，惨白面容染上靡丽病态的薄红，将这位至鬼剑士所有冷冽威严，碾碎成一地卑微破碎。

黑死牟闭上眸，褪去所有傲与自持，任由自己陷落在罗的碰里。

寒风彻山巅，枯树呜咽，死寂的鬼域之中，扭曲的血脉羁绊、背德的疯狂情、两代者的灵魂纠缠，在永夜里悄然沉沦。

又是一载永夜。

羞耻如同细密的毒藤，死死缠绕他的骨血经脉，顺着继国一脉千年传承的武士骨，疯狂蔓延腐蚀。

年复一年的查验，本是惩戒。

山巅寒风重新回褶皱凌的暗紫和服，凋零藤纹被皱残破，一如黑死牟此刻碎裂殆尽的尊严。

寒风掠过枯木，发嘶哑呜咽。

黑死牟没有回话，单薄膛剧烈起伏，间溢细微压抑的闷。

指节用力蜷缩，尖锐骨刃划破自己的掌心，暗鬼血缓缓渗。疼痛是唯一能拉回他涣散理智的东西，可刺痛之下，方才沉沦的、失控的颤栗、本能的迎合，依旧清晰烙印在官，提醒他方才毫无尊严的妥协。

为超越弟弟缘一执着百年，为剑极致舍弃人，恪守族规、鄙夷孽血、唾弃私情，将武士克己禁、断求刻灵魂。他曾居临下审视罗，厌弃他混杂将门污秽血脉，厌弃他沉溺羁绊、贪慕疆土，厌弃他背弃剑、随妄为。

罗的声音清淡慵懒，带着悉一切的恶劣通透。他清楚黑死牟的偏执与傲，清楚此刻男人腔里翻涌的自我憎恶，清楚这份血缘禁忌的纠缠，足以将这名古老武士至神崩坏。

唯独在这个雾蓝发丝的孙辈上，烂得无完肤，罪得心甘情愿。

继国岩胜一生求、一生要、一生清白自持。

是者与者的纠缠，是血脉与血脉的相，是明知悖逆人、肮脏禁忌，却依旧无法割舍的疯狂执念。

“祖父大人，”青年压低声音，语气带着蛊惑，带着戏谑，还有属于蛟龙的绝对掌控，“既然沉沦，便别再伪装清。”

静谧死寂里，只剩两人平缓织的呼。

七分相似的眉，此刻近在咫尺。

黑死牟闭上双，任由绝望与沉沦将自己彻底淹没。

恨撕扯，矛盾疯长。

多么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