睁开来，四下漆黑一片，伸手去看不见五指，张开嘴亦听不见自己的声音，没有一丝风，他下意识去摸隆起的肚腹，却只摸到了平坦而冰凉的肤。

“没有下一次了，这次她没能创建起赤凰皇朝。在世界萌芽之前，神明就陨落了，这或许不符合创世的规律。阿凌死后，我来到了这里，看到了所有失败世界的残骸，而在我到来之后，世界的残骸没有增加。

“不只是你的，还有很多个卿恽的，从生到死亡的完整一生，我都看得到。”

“是也不是，”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，他回首望去，再一次见到少年的自己，和那一天所作梦境中不同的是，这里的少年看起来要虚无得多，整个人几乎都是一片浅淡的影，在黑暗里散发着莹莹微光，他走近了些，发现少年只是由很多浮在空中的细小灰尘组成，他伸手去，手却从对方躯中穿了过去，“我只能说，这里是我死后来到的地方，而你的寿命，尚未走到尽。”

“……很多个，我？”

刹那之间，他受到了过去现在与未来，无数个卿恽的一生。

哪怕可见的，她已渐趋崩溃。

是夜，凰月诸久不能寐，丑时窗外映来闪烁灯火，她披衣下榻，到门前小心向外窥探，巷尽的主上，无数行匆匆的人往栖梧方向去。

只是神明并不打算推动世界发展下去，她在一遍遍地尝试达成，某从未达成过的目标，所以这个世界始终于萌芽状态。

她沉陷在这没有尽的重生中，直到我这一世，发生了一些意外。”

我思考了很久，觉得赤凰王朝是一个有神明的世界，而凰凌世就是这世界的神明，世间万，随心运转，她睁开睛，事开始构建，她闭上睛，一切塌缩重来。

不再有新的卿恽的回忆，我就是最后的卿恽。
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卿恽和鞠风来回来了，闲聊了几句新近杂闻，卿恽端过汤药饮，“先生，学生看这药盏在桌上放久了，只怕已经凉透，凉药伤，先生有在，还是勿饮为好。”凰月诸怯生生地言劝，卿恽听闻，觉得是孩的一片好意，便依言命仆役将汤药倒了，又赞过月诸心思细腻，观察微，拜师程便正式展开了。

少年将指轻轻在了卿恽眉心，刹那之间，无穷的漆黑里陡然降下千万条幽绿光绦，像倾盆的大雨，以连绵不绝之态贯穿天地，从未见过的符文闪烁其间，星一般，拖着长尾倏忽闪过。

“你知我的寿数？”

阿凌已经不能重来了。”

那是一难以用现世经验解释的验，卿恽觉自己好像被极薄的刀刃，一瞬间切割成了无数平行的竖片，每一竖片他的血脉肌理都清晰可见，五脏六肺也在平稳运转，可那宣纸一般纤薄的自我，却立刻被千万不同的记忆浸染渲透。

凰月诸打量四周，看到桌上的瓜果茶盏间，还放了碗漆黑的汤药。

当从这些记忆里离来时，他久久不能回神。

凰凌世拍赶至府时，卿恽失血过多，尚在昏迷中，他生产的日比太医推测的早了七天，凰凌世往床榻边走去，心脏在腔里隆隆震颤，这剧烈的擂动，让人觉都快要被涨破了。太医去额上汗，小心翼翼地开了：“陛下息怒……大人和孩，恐怕只能保住一……”凰凌世骤然打断他，“卿恽，我只要卿恽。”

凰月诸叩首三拜，敬茶奉师，就此拜卿恽门下。

来一去了。

距她祈愿成为尚书左仆门生，已过去五年了。

后妃卿恽在染血的产褥上死去；僧侣卿恽双手合十剃度受戒；将军卿恽中数箭战死沙场；炎州刺史卿恽在患中亡；兵尚书卿恽猎场走失成为平民；官卿恽在一次接见中怀揣利刃意行刺……

少年静如秋的眸里，第一次闪过了一暗。

各各样的人生，有相似的，也有大相径的，唯一永恒不变的，是在千千万万个卿恽的人生里，凰凌世始终在死心塌地地追逐着他。

“青鸾皇朝二七一年，赤凰军战败，彼时凰凌世的神状态，已不足以支撑她继续下去了，战败十日后，她在神志错中抑郁猝亡。死之前，阿凌向着虚空不断保证，我就在她前，她攥着我的衣襟，却再也注意不到我。”他抚着前襟的血迹，音犹叹息，“她说，对不起，卿恽，我又错了，我会重新来过，再给我一次机会，下一次，下一次我定能好。”

“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了，然后发现了某规律。”少年平静地开了，“这就像一个在不断重复开的故事，卿恽一次又一次懵懂重生，以为这是一个仅此一生的崭新世界，而对凰凌世来说，这恐怕是一个循环往复，已然重复到令人疲惫不堪的陈旧之地。

夜掩盖下，她绽了一个灿极的笑容。

而对这一切无知无觉的卿恽，此时正从缥缈之域悠悠醒转。

他还记得自己遭遇了难产……所以这里是，死后的世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