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奉天不响，过会儿又说，“行不行？”

乔奉天端了一个筒箍的乌木盆，舀了一勺皂角，取了一个小臂长的木槌。郎溪人用不惯现代玩意儿，家务劳作的工都仍然传统。若是有人用了新鲜什，旁人看了却又不知于什么古怪复杂的隐秘心思，一定要群起攻之，明里暗里说他猴七八怪，忘忘本，净学着跟平常人不一样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夹巷传音效果非比寻常，即便郑斯琦本无意去听。

有时候为人父母，与儿女南辕北辙的态度板的过正过久，时常会忘记了那个最初始的目的了。仿佛是一场漫长的博弈，单纯只是不想输。可真要折桂了之后，赢家的奖励是什么，输家的惩戒是什么，不清楚且也并不重要。从呱呱坠地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，到满月时希望能独立成材，再到往后希望后失望，失望后绝望，手里的筹码越落越多，孤注一掷似的赌注却越下越大。越是倔着不肯回，越是要缰绳牢，指甲嵌里也抓不放。

所谓“平安长大”，又究竟丢失在了往前数多远的路上。

“你在这儿等等行么……等我先走过去一会儿，你再走。”

郑斯琦侧过笑，故意反问，“你说你和我是什么关系？”

郑斯琦反复提着过短的脚，“你觉得她能说什么。”

白蝴蝶也飞的困倦，停在一朵洁白的芫荽上小息。林双玉挽了一把发，把篮筐勾在瘦的胳膊上，“回家，把带去清池那儿细细，日好，一晾就。”

在里的。那一层，莫不过皱的熟宣里，绘了郎溪的一方烟柳画桥，草长莺飞。

您觉得您不快乐，但他其实比您更不快乐。

“我阿妈没和你说什么吧？”乔奉天走在去清池的一截低矮的土胚墙下。

“问……你和我的关系。”

他立在原地，看乔奉天的背影在夹巷上方的一线天光下雾化着，空气里浮嚣的尘埃细小零碎，一粒，就像浩瀚宇宙里的一颗渺小星球。对方低走得极快极快，快地甚至仓促狼狈，仿佛是个逃命的姿态。在郑斯琦要怀疑等等自己本追不上他的时候，四岔里隐隐传来声变了调的，一波三叠式的“哦哟!”

郑斯琦换的是乔思山的，簇新的一条涤纶，乔思山穿得绞边儿，上了郑斯琦的，愣是成了条七分。乔思山夸人也一如他本人般耿直质朴，说他的是自己这大半辈里，见过最长的那一个。

“这不奉天嘛哎哟喂！哪阵风把你这会给回来了哟？”

路过一狭窄的夹巷，人家渐渐稠密了，几束烟囱里正徐徐腾白汽，人声狗吠也时有时无，隐隐约约地及近。郑斯琦想帮乔奉天拿手里的乌木盆，低了伸手，却见对方明显地向后一缩手。乔奉天戛然停了脚步，回看他。那弦的两端，像是被人霎时绕指横拉。

明明是最简单的设问，可一时让他去答，乔奉天却答不。

“你……”

自己满手斑驳，他颈上也是一抹不去的乌青的勒痕。较劲儿不服成了牵绊，一刀斩断了绳，就像什么都了无踪影了一般。当往往人生就是个最不像的概念，它既不是给别人看，也不是给自己看。

见他不想多说，郑斯琦便不多问。他，看乔奉天底一闪而过的仓皇彷徨，“好。”